趙海波掏出手機記了幾筆，手指在螢幕上戳得啪啪響。記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林逸，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小老闆，村裡人現在都在議論一件事。”
“什麼事？”
“他們說你在村裡投的錢已經夠多了——碼頭。加工廠。公路，三個專案加起來小一千萬出去了。現在又要買遠洋漁船，又要承包海域搞養殖，投下去怕是得上億。有人說你是不是想把整個村都買下來？”趙海波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眼神一直在觀察林逸的反應。
“買不下來。也不想買。”林逸靠在剛裝好的廠房立柱上，看著頭頂縱橫交錯的鋼樑，“但讓這個村換個活法，用不了那麼多錢。”
趙海波愣了片刻，把安全帽摘下來拿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重新戴回頭上。他沒再追問，只是往廠房深處走去時腳步比進來時慢了半拍。
中午，林逸在趙叔家吃飯。趙嬸今天燉了豬蹄，還特意加了黃豆，滿院子都是醬香味。趙金生坐在林逸對面埋頭扒飯，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他最近天天在工地上幫忙，曬黑了不少，但精神頭很足。
“哥，我爸昨天跟我說，讓我畢業以後直接回村跟你幹。”趙金生含含糊糊地說，嘴角還沾著飯粒。
“你爸同意就行。”林逸夾了塊豬蹄放在他碗裡。
“他不同意也沒用，我自己同意。我都想好了——畢業以後先在我爸手下幹兩年，把運營管理從頭到尾摸一遍，然後去外面跑市場。咱們加工廠的產品以後不光賣給濱海市，還得賣到省城。賣到外省。賣到國外。我跟苗子說好了，她學國際貿易，我學工商管理，以後咱們把林字頭的貨賣到全世界去。”趙金生說到最後幾句時，眼裡閃著一種只有在年輕人身上才能看到的光。
趙建國端著酒杯，看著兒子慷慨陳詞，難得沒有開口打擊他。他喝完杯裡最後一口酒，轉頭看著林逸：“這孩子最近在工地上天天唸叨你，說以後要給你當總經理。我跟他說，想當總經理先把地掃乾淨。他昨天真去田大爺那兒借了掃把掃了一下午。”趙建國哼了一聲，但嘴角分明在壓著笑。
“那不錯，知道從掃地做起。比你爸強——你爸當年跟我出海的時候連掃把都不肯碰，說自己是來當水手的不是來掃地的。”林逸從趙嬸手裡接過一碗熱湯，用筷子攪了攪，抬頭看趙金生。
趙金生放下碗，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哥，我跟我舍友說了咱們村的事。說有個老闆自己掏錢給村裡修了條路，還建了個加工廠，還要買遠洋漁船。他們說我吹牛，說這種好事只有新聞聯播裡才有。我說是真的，他們說那你拍張照片看看。我就把咱們碼頭施工的照片發過去了，他們沉默了好久，最後問——你們村還招人嗎？”
趙嬸在旁邊聽得眼眶發紅，端著空碗進了廚房，鍋鏟聲隨即叮叮噹噹地響起來。趙建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點了根菸，透過煙霧看著林逸。
“逸啊，你這條路修完，加工廠建完，船買回來——下一步還有什麼打算？錢是花不完，但攤子鋪大了總得有個數。”
林逸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圖紙，鋪在飯桌上。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著好幾塊區域的座標和水深資料。
“碼頭擴建之後，咱們村能停六條中型漁船。加工廠投產之後，光靠我這三條船的漁獲不夠填產能。所以我想承包村東邊那片海域，大概兩三千畝起步，搞海洋養殖——貝類。海參。海膽，再加一部分深水網箱養軍曹魚和金槍魚。養殖週期長，前期投入大，但一旦建成，以後每年的產出是穩定的。加工廠有穩定的原料來源，村裡人有穩定的工作，兩條腿走路。光靠捕撈，總有淡季。”
趙建國盯著圖紙沉默了好一會兒，用手指點了點那片標註為“養殖區”的海域。
“你這攤子鋪得......比我想的大得多。這片海域以前村裡也有人搞過養殖，但都是小打小鬧，養點海帶牡蠣什麼的。你說的是深水網箱，那投入少說也要大幾千萬——再加上承包費。苗種費。人工費，怕是得上億。”
“所以我才要買遠洋漁船。遠洋漁船的產出能支撐前期投入的現金流。而且承包海域不是一次性投入，分批分階段，先圈兩三千畝試養，等養殖技術成熟了再擴大。另外我打算把金生和苗子培養起來，等他們畢業了接手一部分管理工作。年輕人學得快，腦子活，比我一個人盯著強。”
趙建國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看著趙金生。趙金生正盯著圖紙上那片標註海域，眼睛裡亮得發光。
“爸，你別看我。我想好了——以後你管加工廠，我跑養殖和外貿。苗子學國際貿易的，英語六級，以後讓她對接國外客戶。”趙金生說。
“好。路是你自己選的，將來別後悔就行。”
趙嬸從廚房裡又端了一盤剛出鍋的尖椒炒蛋出來，放在飯桌正中，順手在趙建國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就你這當爸的老潑冷水。逸現在幹得這麼大，兒子有志氣跟他學，你還不樂意了？”
傍晚，林逸來到碼頭盡頭。礁石上那隻年輕母海豹正趴在老地方等他，嘴裡又叼了件東西——這次是一枚鏽跡斑斑的銅紐扣，背面刻著一圈模糊的英文字母。沉船的痕跡正變得越來越具體。他把那枚銅紐扣翻了個面，對著夕陽辨認上面殘缺的字母輪廓，然後蹲下來拍了拍年輕母海豹的腦袋，用意識傳遞過去一道更精確的搜尋指令：找船，沉船，鐵殼的。海豹甩了甩鬍鬚仰頭叫了兩聲，轉身滑入水中，灰色的身影在水面下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外海的方向游去。
手機震了一下。趙海波發來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船主回話了，下週三上午試航。陳海生他們也通知了。”
林逸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揣回口袋。遠處的海面上，十幾只海豹正從礁石區方向朝外海散開，在夕陽下的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灰色的尾跡。新公路的白色標線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反光。加工廠的鋼樑剪影在晚霞裡像一排未完工的船帆。趙嬸的豬蹄香味還殘留在舌尖，而那頭座頭鯨正越過赤道洋流，朝著印度洋深處繼續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