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穗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換了一件淺綠色的籠基,頭髮紮成馬尾,走起路來裙襬一搖一晃。
她對這條巷子顯然很熟,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林逸介紹:“前面那家就是我叔叔的同學開的,他姓吳,在這條街賣了十幾年翡翠了。上次那個中國商人就在他那裡買到滿綠的。”
“你上次說的那個商人,他老婆真打電話來說再買就離婚?”周康跟在後面,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的煙。
“真的。他買了三塊原石,花了好幾萬美金。回去他老婆不信值那麼多錢,說他被人騙了。後來他拿去鑑定,一塊滿綠,兩塊飄花,總價翻了五倍。他老婆才信了——但還是不讓他再買。”妙妙穗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語氣裡帶著緬國姑娘特有的爽朗。
“那他後來還來嗎?”
“來不了。他老婆把他護照鎖在保險櫃裡了。”妙妙穗說完自己先笑了。
周康差點把煙從嘴裡笑掉。老孫在後面哼了一聲:“我就說,娶老婆不能娶太兇的。你們看林老闆,現在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想買多少翡翠就買多少。”
“老孫,你這話要是讓趙嬸聽見,她能拿鍋鏟追你三條街。”周康說。
“趙嬸又不在這。她在榕樹下開她的專題討論會呢——對了,昨天我侄女打電話說趙嬸己經開始把目標擴大到來村裡辦事的所有適齡女性了。上回有個來送快遞的姑娘在村委會門口歇了會兒,趙嬸硬是拉著人家喝了碗豆漿,問人家有沒有物件。那姑娘嚇得好幾天沒敢來村裡送快遞。”老孫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得意,好像這情報是他親手收集的一樣。
林逸走在前面,假裝沒聽見。妙妙穗悄悄湊近他,壓低聲音問:“林老闆,你真的沒有女朋友?”
“沒有。”
“你們中國男人不是都說‘船大不愁沒老婆’嗎?你那麼大的船,還救了一飛機的人,怎麼會沒有?”妙妙穗歪著腦袋看他,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裡全是好奇,“我阿媽說,能救人命的男人,福氣最大。你要是去我們村裡提親,媒人能把你家的門檻踩平。我們那邊的姑娘喜歡中國男人——顧家,不像緬國男人,有錢就喝酒。”
“你阿媽還說別的了嗎?”
“還說你這樣的,在我們那邊叫‘金龜婿’。就是——字面意思,背上有金子那種。”妙妙穗低頭笑了一聲,虎牙在雨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不過你別誤會,我不是在推銷自己。我只是翻譯我阿媽的話。”
“你阿媽會說中文?”
“不會。她用緬語說的,我翻譯成中文。所以不是阿媽的原話,是我加工過的。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你懂就好。”妙妙穗說完快走兩步,推開了一扇貼著翡翠廣告的鐵皮門。
吳老闆的店裡堆滿了原石,貨架上、地上、牆角,到處都是裹著黃褐色皮殼的石頭。有些石頭上用白色粉筆標了價格,從幾百美金到上萬美金不等。一個穿著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角落裡用強光手電照一塊開窗料,手電光透進去,照出一小片濃郁的翠綠。
吳老闆站起來迎客,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臉上掛著常年做生意練出來的熱絡笑容。他和妙妙穗用緬語寒暄了幾句,然後轉向林逸,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你是妙妙穗的朋友?她帶來的朋友,我給最好的價。隨便看,看中了跟我說。”
林逸在店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原石。他不懂翡翠,但他有比任何鑑定師都精準的工具——他的意識。他將一絲細微的感知探入最近的一塊原石,原石內部的紋理、裂隙、顏色分佈像一幅立體的地圖一樣在腦海中展開。這塊石頭裡面只有一層薄薄的綠,其餘全是白棉,不值錢。
他又探入第二塊,裡面什麼都沒有。
第三塊,開窗的地方很綠,但綠色只延伸了不到一釐米就斷了。
妙妙穗跟在他旁邊,看他挨個摸原石,忍不住問:“林老闆,你買翡翠不看燈嗎?別人都是用強光手電照的,你用手摸?”
“手感也很重要。”林逸面不改色。
“哦。”妙妙穗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又湊近了一些,籠基的裙襬蹭到他的褲腿,“那你摸到好的了嗎?我叔叔的同學說了,你是我的朋友,他可以打八折。如果你要買,我來幫你講價。緬語講價比中文管用,他一看我開口就知道我不是遊客。”
林逸的手指停在一塊不起眼的原石上。這塊石頭大概籃球大小,外殼粗糙,沒有任何開窗,標價三百美金。但當他的意識探入石頭的核心時,眼前幾乎被一片濃郁的綠色填滿——不是飄花,不是豆綠,是帝王綠。那種綠濃得像深海里的翡翠礁石,在意識中幾乎要透出光芒。石頭內部的綠色分佈均勻,幾乎沒有任何裂隙,是一整塊完美的高冰種帝王綠翡翠。
他把手從原石上移開,隨手拿起旁邊一塊開窗料假裝端詳了幾秒,又放下。然後指著那塊不起眼的原石,用很隨意的語氣問了句:“這塊怎麼賣?”
吳老闆看了一眼:“那塊沒開窗的,三百美金。你要是想賭,給你兩百八。”
“兩百。”林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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