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個扛著攝像機的男學生和一個抱著筆記型電腦的女學生，還有一個讓林逸意想不到的人——林雨晴。
林雨晴今天沒穿海洋局的制服，換了一身便裝，淺藍色的防曬外套配白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她說市海洋局和研究所最近在聯合做一個近海生態保護課題，她是作為局裡代表來配合餘教授的實地調研。
“你之前不是一首想讓我給海豹裝定位器嗎？我說要打報告，現在報告批了。”餘教授推了推眼鏡，從學生手裡接過一個巴掌大的防水裝置箱，開啟蓋子，裡面躺著一枚小巧的衛星定位器，表面塗著灰白色的防水塗層，“這是最新款的微型衛星定位器，重量只有幾十克，不會影響海豹的正常活動。安裝在領頭海豹的背鰭後方，膠水是醫用級的，幾個月後會自然脫落。”
林逸低頭看了看那枚定位器，沒有伸手去接。讓餘教授給領頭公海豹裝定位器，等於把他的海底掃描網路的核心節點暴露在科研資料裡。海豹群的每一次移動軌跡都會被衛星記錄下來，那些異常聚集、突然轉向、精準定位沉船的行為模式，遲早會被分析出來。
“餘教授，海豹是野生動物，不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你給它裝定位器，它不舒服，蹭掉了還好說，萬一膠水過敏呢？”
“膠水是醫用級的，過敏機率極低。”餘教授合上裝置箱，“而且我們只是想了解海豹的活動範圍，不會干擾它們。這個專案對保護南海海豹種群有很重要的科學價值。”
林逸還沒開口，旁邊的礁石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領頭公海豹從水裡冒出頭，嘴裡叼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朝碼頭的方向游過來。它把鐵片放在礁石上，仰頭叫了兩聲，然後用鼻子把鐵片往林逸的鞋面上拱了拱。林逸蹲下去撿起鐵片翻了個面，鐵片邊緣參差不齊，上面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數字——像是某種編碼。餘教授和她的學生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隻海豹每天都會叼東西上來嗎？”餘教授問。
“經常。它們喜歡撿海底的東西。”
領頭公海豹在礁石上打了個滾，甩了甩滿身的藤壺碎屑和海藻渣，重新滑進水裡，繼續去翻下一塊礁石。它在水下打了幾圈轉，又冒出頭來，嘴裡又叼了塊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碎銅片放在礁石上。林逸走過去看了一眼，彎腰把碎銅片撿起來，順手把之前那塊鐵片也遞給旁邊的學生幫忙拿著。那學生低頭看了看這兩塊從海底叼上來的東西，嘴角抽了一下。
“餘教授，這海豹是不是在給你們研究所當兼職？”
“如果是兼職，它應該申請課題經費。”餘教授板著臉回了一句。
林逸趁著這個間隙，朝領頭公海豹傳遞過去一個極其簡短的訊號：把定位器蹭掉。然後他隨手把兩塊金屬片擱在碼頭的工具箱上，對餘教授說去那邊看看。
餘教授回過神來，抱著裝置箱快步走到礁石邊。她的學生半蹲在礁石上，把定位器小心翼翼地貼在領頭公海豹的背鰭後方，醫用膠水塗得很仔細。公海豹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聽起來像是在表示不滿。定位器安裝完畢，學生退後幾步，餘教授開啟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立刻彈出了定位器的即時訊號。
“訊號正常。你們看，它的活動範圍確實很大，從碼頭礁石區到外海礁盤都有分佈。如果能連續追蹤幾個月，我們就能畫出完整的活動路線圖。”餘教授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她的興奮只持續了不到幾秒。螢幕上的訊號點忽然開始快速移動，然後猛地一晃，訊號消失了。餘教授敲了兩下鍵盤，又等了幾秒，訊號依然沒有恢復。
“怎麼回事？”
“好像是——脫落了？”旁邊的男學生怯生生地說。
所有人轉頭看向礁石區。領頭公海豹正悠閒地趴在一塊礁石上，用後肢撓著剛才貼定位器的位置，那塊灰白色的定位器己經不見了。它的前肢旁邊漂著一小片醫用膠水的殘留物，但定位器本身不知道掉到了哪片海里。
“它自己蹭掉了。”女學生指著海豹說。
“不可能。醫用膠水的貼上強度我們測試過，至少能維持幾個月。”餘教授盯著螢幕，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也許它不喜歡那個位置。”林逸說。
餘教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海豹，再看了看林逸，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沒問出來。林雨晴蹲在碼頭邊緣，看著那隻還在悠閒打盹的公海豹，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餘教授，我早就說過，這群海豹只聽林逸的。你非要給它裝定位器，它當然不幹。上次市裡有人來想給海豹抽血做DNA檢測，針還沒碰到，那隻海豹就溜了。後來抽血的人在海邊蹲了一整天，連海豹的毛都沒摸到。”林雨晴說。
“還有這種事？”餘教授轉過頭看著林雨晴。
“有。而且不只一次。海洋局檔案室裡有記錄——過去大半年裡，先後有幾批不同機構的人來小沙村想給海豹做標記、抽血、裝定位器，全部失敗。失敗的原因五花八門：海豹提前跑了、裝置被海豹拍碎了、膠水莫名其妙脫落、還有一次定位器裝上去之後訊號被一群海鷗干擾了。檔案室的管理員說這份記錄讀起來像喜劇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