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在招待所躺了不知道多久，首到肚子發出一陣咕嚕的響聲，才把他從那些沉甸甸的記憶里拉回來。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穿了鞋，拿起搪瓷缸子下樓去打水。
招待所走廊裡的燈泡昏黃昏黃的，照得牆壁上那些褪色的標語泛著一層舊紙的暗光，像是被時間泡過太多次，連字跡的邊緣都模糊了。
他到水房接了一壺熱水，回到房間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有些燙，他慢慢喝完了，把缸子放在桌上。
肚子還在響，但他不想動。一點胃口都沒有，連行動都不願意。
他躺回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燈口延伸出去的裂縫，沒有閉上眼睛。
思緒紛亂地轉著，一會想起養父從礦上回來時遞過來的糖，一會想起王桂花在灶臺邊燒火時那個沒有轉過來的背影，一會又想起自己揹著包走出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的瞬間。
那些畫面像是一鍋煮得太久的麵條，黏在一起分不清頭尾，但他也懶得去分清了。
他翻了個身，拉過被子的一角搭在身上，在那些混亂的念頭裡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餓醒的。胃裡空得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縮成了一團。
他坐起來，穿好外套，下樓退房。服務員換了一個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正低頭翻著一本舊雜誌，看見他把鑰匙放過來，接過看了一眼，沒有多話。
他出了招待所，街上的霧氣還沒散盡，遠處幾個早起的人影在灰白色的晨光裡走動，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他沿著街走了幾十步，拐進了國營飯店。
飯店裡人不多，幾張八仙桌只坐了兩三桌人。
他點了一碗麵，坐下來等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筷子磨出來的劃痕上，沒有刻意去想什麼，但那些念頭又浮上來了。
面端上來了，他低頭吃了幾口，吃完了，又點了一碗，外加三個包子。
第二碗麵端上來的時候，他吃得比第一碗慢了一些。
鄰桌坐著的兩個人像是認識他，其中一個看了他一眼，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不大，但趙國強聽見了：“就是他，趙國強，那個家裡的事村裡人都傳遍了。”
另一個人接了一句：“在外面混得好了，家裡的事倒是不管了。”
趙國強沒有轉頭看他們，把第二碗麵吃完，又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才站起來，去櫃檯付了錢，轉身走出了飯店。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但他沒有回頭。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風從街口那邊吹過來，乾冷乾冷的，他把衣領立起來，在一個岔路口站了片刻，然後一路走，走到了大隊的邊緣。
村子還是昨天的樣子，積雪被踩實了又凍住，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他沒有敲門，首接推門進去了。
屋裡比昨天熱鬧，王桂花還是靠在炕上，腿上裹著厚厚的舊棉布，臉色依然蠟黃。
大妹和小妹都在，炕沿上多坐了一個人，看模樣像是村裡另一個婦女。
她們像是在等他。王桂花看見他進來，先堆起一個笑容：“國強來了？吃過早飯了沒有？”
趙國強在桌邊坐下來：“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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