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的活計,在村裡人看來,實在是太輕鬆了。
不用下地,不用挑糞,不用割麥,不用打場。
每天跟著傅南洲上山采采藥,回來洗洗切切曬曬,在院子裡晾晾藥材,有時候給來看病的人搭把手,一天八個工分就到手了。
這活計比在地裡刨食輕鬆了不知道多少倍,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太陽曬不著,還不髒不累。
眼紅的人自然有。
剛開始沒人說什麼,畢竟傅南洲的招牌擺在那兒,他說林凱懂草藥,能幫村裡人看小毛病,大家信他。
可日子一長,總有人心裡不痛快。憑什麼他林凱一個剛來的知青,就能住單間、拿工分、不用下地?
我們在地裡汗流浹背地幹活,一天才掙八個工分,他倒好,在院子裡曬曬太陽,一天也是八個工分?
這些話一開始只是幾個人私下嘀咕,後來嘀咕的人多了,聲音也就大了。
這天在打穀場,張明遠拄著柺杖,坐在場邊的石碾子上,看著老知青們歇晌。
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忽然清了清嗓子,開口了:“我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那個新來的林凱,活計太輕省了?
一天八個工分,就跟著傅南洲上上山、曬曬藥,咱們在地裡累死累活地幹,也是八個工分,憑什麼?”
一個老知青,姓周,叫周來福,在紅星大隊待了三年多了,平時話不多,但脾氣不小,他抬起頭看了張明遠一眼,沒有接話。
另一個老知青,姓劉,叫劉大柱,跟周來福住一間屋,年紀不小了,下巴上留著花白的胡茬,聽了張明遠的話,撇了撇嘴:“人家是跟傅大夫學採藥、幫人看病的,你有那本事,你也去。”
張明遠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換了個角度:“看病是傅南洲看,他就是打打下手的,值八個工分?”
周來福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不緊不慢地說話了:“人家值不值八個工分,你說了不算,大隊長說了算。
你要覺得不值,你去找大隊長說,別在這兒跟我們叨叨。”
張明遠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他沒有反駁。他把柺杖拄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劉大柱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搖了搖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這個人,腿都斷了還不安分。”
但張明遠的話還是起了作用。有幾個老知青心裡本來就不痛快,被他這麼一攛掇,心裡的那股火就燒起來了。
他們不是衝著林凱去的,是衝著“憑什麼我累死累活,你輕輕鬆鬆”這種不公平去的。
下午,他們去找了劉德厚。
劉德厚正在大隊部的院子裡編筐,看見幾個人進來,放下手裡的活,也沒問他們來幹什麼,好像早就料到會有人來。
周來福走在最前面,他倒也乾脆,沒有拐彎抹角,首接問了:“大隊長,那個新來的林凱,一天八個工分,不用下地,就是跟著傅南洲采采藥、曬曬藥。
我們在地裡幹活,一天也是八個工分,這不合適吧?”
劉德厚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旱菸,點著了,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的,在暮色裡像一隻螢火蟲。他吐出一口煙霧,才慢悠悠地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