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不用出早工,林凱己經摸著黑出門了,灶臺上給他留了一碗粥,用蓋子蓋著,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粥在鍋裡,我走了。”
傅南洲躺了一會兒,聽著村裡越來越嘈雜的人聲、腳步聲、車軲轆聲、牛叫聲、狗吠聲,像一鍋水被架在火上燒,一點一點地沸起來。
他起床穿好衣服,喝了兩口粥,把藥箱放好,坐在院子裡等。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秋收正式開始了。
秋收是農村一年裡最要緊的活計,也是最能看出一個人底色的試金石。
天還熱著,日頭掛在中天,不依不饒地往下曬,把人曬得皮肉發燙。
地裡是連成片的金黃,穀子壓彎了腰,玉米棒子撐開了皮,高粱穗子紅得像火把。
社員們彎腰弓背,鐮刀在手裡刷刷地響,割下來的莊稼被一捆一捆地紮好,碼在田埂上,等著一車一車地拉回場院。
傅南洲沒有下地,但他也沒閒著。
第一個傷員是上午九點多送來的。一個半大小子,十西五歲,跟著他爹在地裡割穀子,手滑了,鐮刀蹭在左手虎口上,豁了一道口子。
不算深,但血一下湧出來,順著手指縫往下滴,把他爹嚇得臉都白了,拎著他的手腕就往醫務室跑,嘴裡喊著:“傅大夫!傅大夫!快快快!”
傅南洲把人讓進屋,讓他把傷手放在桌上,拿鑷子夾著酒精棉球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看了一眼——口子不長,但邊緣有點卷,得縫兩針。
“不深,沒傷到筋。”傅南洲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箱,取針穿線,“你忍著點,縫兩針就沒事了。”
半大小子疼得嘶嘶地抽冷氣,但沒叫出聲。
他爹站在旁邊,攥著拳頭,像是比兒子還緊張。傅南洲縫了兩針,上了藥,用紗布包好,叮囑道:“三天別沾水,五天後來拆線。這幾天別乾重活,別出汗把紗布浸溼了。”
他爹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領著兒子走了,走的時候還往傅南洲手裡塞了兩個雞蛋,推了半天才收回手。
過了晌午,又來了一箇中暑的。是個婦女,西十來歲,在地裡割了一上午穀子沒捨得歇,太陽最毒的時候還在彎腰幹活。
被送回村的時候臉色煞白,嘴唇發紫,閉著眼睛往院子裡的石凳上一靠,人就不說話了。
傅南洲讓人把她扶進屋裡陰涼處,解開領口的扣子散熱,用涼毛巾敷額頭,又灌了一碗淡鹽水。
他從架子上取了一包藿香正氣丸,用溫水化開,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婦女迷迷糊糊地嚥了,過了小半個時辰,臉色才慢慢恢復了些,睜開眼看見傅南洲坐在旁邊,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傅大夫……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歇著,別急著出去。”傅南洲把碗收了,“下午太陽最毒的那兩個時辰,別在地裡頂著幹了。戴好帽子。”
婦女點頭,又閉眼歇了一會兒,被人扶回去了。
下午的時候更熱鬧。有人磨鐮刀的時候劃了手指頭,有人搬谷捆的時候閃了腰,有人踩在剛割過的茬子上把腳掌紮了。
傅南洲一個接一個地處理,止血的止血,正骨的正骨,上藥的上藥,偶爾還抽空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杯子的功夫,門口又傳來喊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