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訊息是劉德厚親自來通知的。
那天傍晚,傅南洲正在院子裡收藥材,把曬了一整天的柴胡一捆一捆地碼進笸籮裡。
秋天的日頭短了,剛過五點,陽光就斜斜地拉長,把整個院子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劉德厚推開院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杆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明滅滅的,像一隻睏倦的螢火蟲。
“南洲,忙著呢?”劉德厚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旱菸在鞋底磕了磕,沒急著點。
傅南洲放下手裡的柴胡,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屋裡倒了碗茶端出來:“大隊長,您有事?”
劉德厚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才開口說話:“明天開始秋收了,我得提前跟你說一聲。
平時我不管你,但農忙的時候,連二流子都得下地,這是規矩。”他頓了頓,吐了一口煙,“你這邊,你看是……”
話沒說完,林凱正好從屋裡端著一盆洗完的衣服出來,聽見了,把盆放在架子上,擦著手走過來:“大隊長,沒問題,明天我也下地幹活。
在老家的時候,我也是下過地的,不是那種五穀不分的城裡人。”
他笑了笑,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不過大隊長,農忙的時候容易出岔子,割傷、扭傷、中暑,什麼都有。
到時候大夫在地裡忙著,真有急事反倒耽誤了。我看不如這樣,我下地掙工分,南洲還坐鎮醫務室,萬一有傷了病了,大家也方便。”
劉德厚聽他說完,沒有馬上點頭,把煙鍋在石桌沿上磕了兩下,想了片刻。
他看了一圈院子裡的藥材、架子上曬著的藥丸、屋裡壘得整整齊齊的藥櫃子,又看了看傅南洲那雙乾淨修長、拿著銀針時穩得像焊死在半空中的手。
“行,”劉德厚終於點了頭,“就這麼辦。鐵蛋帶隊下地,林凱也跟著去。南洲你還是坐鎮醫務室,有個傷病也好照應。”
傅南洲把茶碗往大隊長面前推了推:“大隊長放心,我這邊藥材都備好了,該有的藥都有。秋收這幾天,我不關門。”
劉德厚喝完那碗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那我走了。明天一早開鐮,各村各戶都會來地裡報到,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劉德厚走後,傅南洲把院子裡的藥材都收進屋裡,又把藥箱重新清點了一遍。
止血的、消炎的、退燒的、治扭傷的,一樣一樣碼好,瓶子口擰緊,油紙包好,放進藥箱裡擺整齊。
林凱在旁邊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來,又翻出一頂舊草帽試了試大小,嘴裡唸叨著“鐮刀不知道好不好使”。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明天你下地,小心點。秋收不比平常,鐮刀快,天又熱,出了汗手滑,容易割到自己。”
林凱把草帽摘下來,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放心。”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村裡的鐘就響了。
不是那種鍾,是一塊掛在老槐樹上的廢鐵軌,被鐵錘敲得當噹噹地響,聲音沉厚而急促,像一記記悶雷從樹梢炸開,把沉睡了一夜的村莊從夢裡拽起來。
傅南洲被那聲音驚醒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只有東邊地平線上透出一線魚肚白,薄得像一層沒洗乾淨的紗布。
他翻了個身,沒有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