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厚和會計老孫頭在石桌前坐了大半個上午，算盤珠子撥了又停，停了又撥，賬本翻了好幾頁，數字被反覆核對了幾遍才落定。
老孫頭把最後一列數字相加完畢，把算盤輕輕一推，抬頭看了一眼劉德厚：“總數出來了。”
劉德厚接過賬本看了一遍，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聲音不高不低，但足夠讓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今年冬獵的總收成，比去年多了兩倍多。大家都有份。”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一鍋被掀開蓋子的水，熱氣騰騰地湧上來。
有人笑出了聲，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把手裡的菸袋往鞋底磕了磕，有人回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燒水！準備收拾肉了！”
院子裡的人動了起來，有人去搬案板，有人去找刀，有人往灶膛裡添柴火。
倉庫門口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端著盆，有人拎著桶，有人在角落裡蹲著用石頭磨刀，磨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整個大隊都在為同一樣東西做準備。
風把那些聲音和說話聲攪在一起，從院子這頭送到那頭，又從屋簷下繞回來，像是也在等著分那一口肉。
傅南洲沒有擠到最前面，站在人群外側，等隊伍慢慢往前移，等前面的人提著肉、端著盆、拎著桶，陸續從倉庫門口走出來，然後才往前走了幾步，在石桌前停下來。
劉德厚看了一眼賬本，報了他的名字和數量。
傅南洲選了牛肉，二十斤，切成大小均勻的幾塊，用麻繩串好，遞到他手裡時還帶著一層淺淺的冰霜，凍得結實。
林凱也領了十斤牛肉，用油紙包好拎在手裡，看了傅南洲一眼：“我也選了牛肉。”
傅南洲點了點頭，把兩串牛肉掛在一起，正要轉身走，忽然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大隊長，牛頭、牛尾還有牛雜，要是沒人要的話，我能不能花錢買下來？”
劉德厚正在低頭核對下一戶的數字，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像是有些意外：“那些東西沒人要，往年都是扔了或者餵狗的。”
傅南洲站在石桌前：“那我買下來，處理起來麻煩一點，不過大雪天的，反正也是貓冬，不嫌麻煩。”
劉德厚想了一下：“那你回頭跟老孫頭說一聲，按重量折算一下，交點錢就行。”
張明遠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傳了過來：“又搞特殊化。”
他站在人群邊緣，手裡還沒領到肉，嗓音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要讓周圍的人都聽見，“買沒人要的東西算什麼本事？不就是想顯得自己能耐嗎？”
旁邊有人聽了這話，沒有接話。有人正在把稱好的肉放進盆裡，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收拾。傅南洲沒有回頭，語氣不高不低：“那玩意沒人要，我買下來給大隊創收，你管這叫特殊？”
張明遠像是還想說什麼，旁邊有人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沒有推多大力氣，只是讓他往旁邊讓了讓，正好避開了傅南洲轉回來的視線。
推他那個人沒說話，彎腰繼續往麻袋裡碼肉，像是什麼也沒做，只是恰好挪了個位置。
傅南洲沒有再看他：“誰反對？有人反對我就不要了。”
沒有人開口，有人低頭看自己手裡的肉，有人正把牛腿上的麻繩解開，有人在牆角磨刀的沙沙聲也沒有停。
張明遠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傅南洲轉回身，對老孫頭說：“牛頭牛尾牛雜，加起來應該有一百來斤，麻煩您稱一下，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老孫頭放下賬本，站起來走到倉庫角落裡，把那幾樣東西稱了一遍，報了價，傅南洲從口袋裡掏出錢遞過去，接過來，用麻繩紮好，和那二十斤牛肉一起拎在手裡，轉身走出倉庫。
“不算貴，畢竟是牛肉。但也不算便宜，大部分都是骨頭呢。這就去了十幾塊，不過我就是吃個開心，倒也不計較。”
他穿過人群往外走的時候，沒有往張明遠那邊看，也沒有加快腳步，出了院子，沿著村道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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