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燉了一整夜之後,香味己經不只是飄過院牆了,像是浸透了院牆的磚縫,順著風穿過村道,繞過井臺,飄到村口的代銷點門口。
有人蹲在牆根底下剝花生,聞到那股味道之後抬頭看了遠處一眼,把手裡剝好的花生殼放在腳邊堆成一堆:“傅大夫家燉的什麼,這麼香。”
旁邊的人也在收拾乾菜,沒有抬頭:“牛頭牛雜,燉了一天一夜了。”
有人咂了咂嘴:“那味道真夠勁,我家隔了大半個村子都能聞到。”
幾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手裡的活都慢了半拍。
村裡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時候提了一句:“傅大夫真是會過日子,那牛頭牛雜往年都是扔了的,他買回去一燉,香味飄得滿村都是。”
旁邊的人正在搓洗衣領,聞言點頭:“是啊,往年那些東西誰要啊,又腥又難收拾,也就他捨得花那個功夫。”
也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燉得那麼香,也不知道放了什麼香料。”
這句話沒有被接下去,像是落進水裡就不見了。另一個人接話:“人家有那個手藝,咱們只有眼紅的份。”
井臺邊的水聲嘩啦響了一陣,沒有人再繼續那個話題,但香味還在風裡飄著,被大家各自揣在心裡,沒有再多提。
張明遠自然也聞到了那股味道。他坐在知青點門口的臺階上,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粗糧熬的,稠度一般。
他低頭喝了一口,又抬頭往村西頭的方向看了一眼,放下碗,聲音不高不低:“吃個東西都這麼費勁,跟地主老財似的。”
院裡有人正在掃地,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不知道是停了還是沒停,然後掃地聲繼續響了起來。旁邊一個正在剝蒜的知青聽見了,沒有抬頭:“人家自己買的,自己燉的,礙著誰了?又沒花你的錢,也沒花你爸媽的錢。”
這一句爸媽,充滿了諷刺。
張明遠沒有接話,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站起來走了出去,沒有回頭看那鍋湯飄出來的方向。
他沿著村道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像是還在想剛才那句反駁,但那個念頭沒有在他手裡攥住,落回了風裡。
傅南洲對村裡的那些話沒有太多留意。
他蹲在灶臺邊,用長勺攪了一下鍋裡的湯,把浮沫撇掉,又添了一根柴火,把鍋蓋蓋嚴實了,站起來洗了手。
林凱坐在灶臺另一邊,正在剝蒜,聞著鍋裡飄出來的香氣,手裡的動作不急不慢。
他剝完最後一顆蒜,把蒜瓣放在碗裡:“張明遠又在村裡說那些話了。”
傅南洲把長勺放回鍋蓋上:“他說他的,我燉我的。”
風從院子裡吹過,鍋裡的湯還在微微翻滾,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慢悠悠地沸騰著,把那些話都壓在了鍋蓋底下,沒有讓它們浮上來。
傅南洲沒有再往窗外看,彎腰把灶臺邊散落的幾根柴火攏起來碼回牆角,像是那些話也一併被碼進了牆角的暗處,等火滅了風停了,自然就沒人再提了。
傅南洲雖然在院子裡跟林凱說話時語氣平淡,像是沒把張明遠那些閒話放在心上。
但吃完午飯後,他還是擦了擦手,起身出了門。
他沿著村道不緊不慢地走,走到知青點門口的時候,張明遠正蹲在院牆根底下,跟兩個知青說著什麼,聲音不高不低,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勁兒。
傅南洲沒有放慢腳步,徑首走到他面前,彎腰,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和腰帶,一個利落的過肩摔,把張明遠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摜在了地面上。
張明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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