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側身讓開,順手一帶,他又摔了個趔趄。張明遠掙扎著爬起來,指著他大罵:“你就是個地主老財!吃個牛頭搞那麼多名堂,跟過去那些地主一個德行!”
傅南洲站在原地,語氣不高不低:“地主老財?我可是從小在你親爸媽家長大的。你要是說吃牛頭牛尾就是地主做派,那你家就是地主家,你這條命就是地主家的狗兒子。”
張明遠被堵得說不出話,頓了一下才改口說:“你搞那麼複雜,不是地主老財的吃法是什麼?”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語氣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牛頭不燉久一點能咬得動?不放香料怎麼去腥?”
他語氣平緩,像是在給一個完全不瞭解情況的人解釋一件尋常事,“紅燒牛頭的做法,大幹部們也吃,是內蒙那邊傳過來的正經菜。
紅燜牛尾更是陝西傳統菜,帝都的大幹部都吃過,你總不能說大幹部也是地主老財吧?
而且做菜用的香料,什麼八角、桂皮、花椒,大半都是我在山上採藥的時候順便採回來的,不少本身就是藥材,有什麼不能用的?”
旁邊幾個圍過來的人聽了,有人點了點頭:“傅大夫說得也是,那玩意兒不燉爛了根本沒法吃。”
另一個人也說:“香料人家自己山上採的,又沒花錢買,你管人家怎麼用。”
張明遠站在人群中間,像是還想爭辯什麼,但周圍沒有人接他的話,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來。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丟下一句:“腿腳都不利索了,還能跑出來到處傳閒話,也不知道是該佩服你,還是該說你閒得慌。”
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身後的議論聲漸漸散開了,有人蹲回牆根底下繼續幹活,有人把菸灰磕了磕,風從村道那邊吹過來,把話題也一併帶走了。
張明遠被傅南洲摔了一個過肩摔之後,那件事在村裡傳得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
當天下午,井臺邊有人說起這事的時候,語氣帶著明顯的輕快:“聽說了嗎?張明遠被人一個過肩摔撂地上了,爬起來還想還手,又讓人摔了一跤。”
旁邊的人接話:“他不是一首說人家傅大夫搞特殊嗎?這回讓傅大夫教訓了一下。”
另一個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的婦女頭也沒抬:“他那個人,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強多了。真動起手來,連站都站不穩。”
幾個人笑了一聲,笑聲不大,但足夠讓路過的人聽見,笑聲順著風傳到了代銷點門口,又散開了。
到了傍晚,張明遠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碰見兩個正蹲在牆根下剝花生的村民,他們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各自低下頭繼續剝花生了。
張明遠沒有停步,但走過之後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沒壓住的笑,又很快收了回去,像是話己經落地了。
他加快腳步走回了知青點,推門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宋玉蘭坐在灶臺邊,手裡擇著一把乾菜,聽見門響沒有抬頭,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又像是什麼都聽見了。
她繼續低頭擇著手裡那把乾菜,把黃葉一片一片摘下來,放在旁邊的籃子裡。
劉德厚晚上回到家,他老婆正坐在灶臺邊納鞋底,針在頂針上頂了一下,穿過鞋底,又拉出來:“聽說張明遠今天讓人摔了一跤?”
劉德厚在灶臺邊坐下來:“自己找的。”
他老婆把針在頭髮上蹭了一下,又扎進鞋底裡:“他鬧也鬧不出什麼名堂來。傅大夫不是那種惹事的人,但也不是怕事的人。他非要湊上去找不痛快。”
劉德厚沒有接話,把煙點著吸了一口:“他那人,不會停的。”
他老婆納了幾針,停了下來:“那什麼時候能把他趕回去?他在村裡就是一個攪屎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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