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付出了三個銀元,就搖身一變成了劉代表口中,他那個五服以內拐了幾彎的表侄。
本來,這個身份說辭只需兩個銀元的。
但方睿說,他不能飲酒也不會應酬說話,所以又多花了一個銀元。
這位劉代表將銀元吹得放在耳邊叮叮響,當即拍著胸脯表示,不用方睿本人出面,他去作陪就能把事辦妥。
隨後,方睿再付出了六個銀元一桌好酒好菜的上檔席面;以及為這兩個文書幹事老爺另外預備的“特別辦公費”,每人八個銀元,再以及各一條哈德門香菸——方睿當時離開鎮政府大門前時,就花了兩個銅子兒,讓街邊一個小乞兒去跑腿,叫了馬伕把馬車趕過來。
香菸是他早上出門前放在車上的,本來只想著有備無患,現在看來,倒也是很有先見之明瞭。
劉代表在一樓大堂迎到了兩位文書幹事,一邊滿臉賠笑地說著恭維話,一邊將人引上了二樓。
方睿和水清不曾現身讓其引見,而是坐在臨窗離酒樓大門較遠的地方,見他們去樓上包廂後,他們便在酒樓的一樓邊角開了個小雅座,簡單叫了幾樣菜,邊吃邊等著。
劉代表說,他們需要做的就是等他的信兒,到時拿出預備好的材料,現場簽字按指印便可。
那三個銀元花得很值,祥雲閣裡的三人從日暮開席,吃吃喝喝到晚八點,等送菜的小二又一次去上完菜後,噔噔下樓來敲他們雅座的門,說是樓上的劉老爺請他們上去。
其實,從離開鄉鎮府起,方睿本不想叫水清繼續陪在身邊,跟著來回跑地受累。
但一來,他也拿不準什麼時候需要水清出面證明簽字,怕耽誤了工夫;二來,水清表示她不介意跟著走,對旁觀此事似乎有些興趣;三來,他已經明白今日這事光是香菸好話解決不了,還得花錢,但是錢袋子在她那兒……
別看兩人去辦事打點時一切自如,其實從在茶館聽水清說了那些話後,一時半會兒的,方睿還真有點沒辦法如常地跟她單獨坐在一室內。
他也鬧不清自己心裡的情緒,是羞愧難堪呢,還是有點……怵她。
不不不,他怎麼會怵她?
他就是、就是剛剛發現,自己實在不怎麼樣,對她也實在不怎麼樣,所以很是愧對於她罷了。
總之,一入這包廂落座後,方睿就隱隱擔心,水清又會像在茶館那樣,忽然一反常態地說一通話。
他已經知道自己不好了,但今日先讓他消化消化,能不能……先不要繼續說他了?
今後,她但凡看不慣他,想怎麼說他都成,哪怕下次,她要故意歪曲他新婚和回門宴醉酒後冒犯她的事,他也絕無二話——不對,依著他那些失德孟浪的行為,她怎麼說都不算歪曲冒犯……方睿臉頰微熱,沒注意夾了一顆花椒籽進口,立刻皺起一張俊臉,悄悄掩住嘴吐出來丟掉。
但水清只是慢慢吃菜,並沒有開口搭理他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清口去麻後,見她一直不說話,他又渾身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心下又開始盼著她隨便說幾句,也好過這一室持續不斷的尷尬沉默。
但很顯然,水清聽不到他自相矛盾的心聲,也不在意他偶爾虛瞟的眼神。
她在想……這家酒樓的菜品確實色香味俱全,怪不得這麼貴。
方睿甚至沒發現,他此刻最該擔心的,是材料證明能不能順利辦成,而不是分出一半的心神用來琢磨,既然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對著他還有心情和胃口吃菜,那她是不是也沒那麼討厭他?
總之,當小二來敲門傳信時,他是如釋重負的。
他松的這口氣,也不知是為的事情進展順利,終於只差最後一步了;還是他終於不用食不知味地跟水清這般沉默相對,既擔心她開口,又盼著她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