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孟秋澤回到客棧,退房離開之際,方睿也眉頭皺得死死地站在了竹簍巷子外。
竹簍巷子雖然叫“巷子”,其實是鎮郊開外的一大片棚戶區。
這裡的屋舍一戶緊挨著一戶,屋頂覆蓋著破碎的黑瓦、油氈,甚至發黴的竹篾。在這些姑且稱作房屋的住宅間,縱橫交錯的狹窄甬道小巷,如同竹簍上那些雜亂無章的篾條,彎彎繞繞,深不可測,隨意踏進其中一條,也根本不知道另一端的出口是通往哪裡。
迎面撲來混合了爛菜、排洩物、臭水溝等很多不辨來源的氣味複雜且難聞。
夕陽把那些緊挨著的棚屋和破舊的矮房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滿地爬行的蜈蚣。
他看著眼前龐雜混亂、散發著腐朽貧窮氣息的“竹簍”入口,鬱悶至極地認識到,想在這其中找到不知姓名的一個人,是何其困難的一件事。
難道,這趟,他又是白跑了?
“老爺,老爺好,老爺吉祥如意,老爺長命百歲。”一個七八歲還光著屁股,渾身上下只套了件看不出底色的破褂子的孩子,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直直跑來他面前,髒兮兮的小手朝他合十而拜,說著吉利話,做出了個標準的討錢姿勢。
方成雖然知道他家少爺樂善好施,可看方睿此刻難看的臉色,他怕少爺更心煩,還是上前一步打算驅趕走這掏錢的乞兒,“小鬼頭,走開,小心我……”
“方成!”方睿喝住了他,真真正正叫他見識到了什麼叫“難看的臉色”。
“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了,要是還不知道事情該怎麼做,就去跟母親自請去莊子上吧。”他劍眉英挺,五官朝氣,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疏朗的氣息,並不是個嚴肅模樣,可一旦沉下臉,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光方成被嚇得不敢吱聲,連掏錢的小孩也嚇得僵在當場,要哭不敢哭,“老爺,老爺好,老爺菩薩心腸,老爺……”他機械地說著乞討詞兒。
“給,”方睿拿出一枚銅錢,放在小孩嚇得哆哆嗦嗦的手裡,聲音放軟和,“別怕,老爺我不打小孩。”
這片討錢的孩子可不止這一個,只不過這孩子心眼少,眼又尖,還離得最近。方家的馬車又大又好,其他孩子本就不敢上前,再看到方睿剛剛的神色,就更沒人敢冒頭了。
這些經常大老遠去鎮上掏錢的小孩,有幾個沒在街上被打被罵被踹過,甚至路過的狗都會追著他們咬,雖然心裡還是有些怕,但看方睿出手大方,這個孩子也沒被怎樣,又有幾個小鬼頭,跟牆角旮旯裡忽然冒出的小蘑菇一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打量。
方睿冷冷斜睨了一眼自己的長隨,方成立馬退後幾步,退到馬車邊,既能隨時聽候吩咐,又不至於再惹少爺生氣。
方睿這才轉頭衝著那些小孩露出一抹笑容,朝他們招招手。
“老爺好!老爺大好人!”
“老爺英俊瀟灑,富貴榮華!”
“老爺行善積德,子孫滿堂福壽全!”
“老爺……”
乞兒們噠噠噠跑來聚起,一溜說著不重樣的吉利話,方睿挨個兒給了一個銅子兒。
有那稍大點的小滑頭,看方睿沒什麼架子,以為他沒注意,就藏起得到的銅板,又湊過來討第二回。
方成在旁邊默默看著自家少爺當散財童子,見到這小孩耍小聰明本是要制止的,但方睿一個涼涼的眼神飛過來,他本來欲言,立即又止。
方睿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小孩,“是不是覺著,老爺我記性不好,眼神兒也不濟?”
小孩嘴唇嚅囁著想狡辯什麼,忽然自他身後走出個十三四歲的大男孩,“小亮,還不快給方少爺道歉賠罪!”
這些孩子都叫方睿“老爺”,是他們討錢的習慣使然,也是窮苦人家遇見衣著光鮮的富人時都會用的卑微敬稱,而獨獨這個大男孩叫方睿為“方少爺”,冠以姓氏,且稱少爺,顯然是認識他的。
方睿見到這比周圍的孩子高出一截,身板也結實些的男孩,不由目露意外,“滿倉,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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