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澤不由想起初遇她那日的夜晚,當他和沈南林潛入她所在的莊子,推開柴房的那扇門時,她靜坐等候的身影。
她明明可以那麼清醒冷靜,又那麼鎮定自若,為何偏偏對她的丈夫,如此糊塗容忍?
從他藏身的地方看過去,能將水清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而他看到的是:她出門後先是捏著眉心,看起來十分疲倦;接著,她站不穩地後退一步,靠在門板上稍作休息;而後,她捂著嘴強忍啜泣,再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最後,她還揉了揉臉頰,像是嘆了口氣——雖然因為走廊的光亮不足,外加他所處位置的侷限,孟秋澤看不清她的臉色與表情,但這一切舉動串聯起來,還不夠明顯嗎?這都是那姓方的醉酒鬧事還動手打了她的證據!
眼見水清轉身朝一樓大堂走去,孟秋澤這才走到淨房外的水池邊洗手。
清澈的涼水漫過他的五指,他心不在焉地拿起皂角沾了些茶籽粉,逐根搓洗手指,去除春捲留於手上的油膩,一抬頭對上鏡中的自己,他才發現,自己的雙眼中不知何時已凝了一層冷冰,瞳內又燃著點點火星。
他深吸一口氣,意圖帶著鏡中人共同扯出一抹慣常掛在臉上的笑容,可雙眸中的情緒沒那麼容易消隱,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眉梢眼角後驟然消失,好似蒲公英飄向半空時陡遇狂風,一瞬間被颳得無影無蹤。
他低頭朝臉上潑了些涼水,意圖冷靜一點,別為“不相干”的人自己做出的選擇所遭遇的事情而動氣。
撥了撥額前沾了些水珠的頭髮,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骨,原地站定一會兒,用理智壓下衝動莫名的憤怒。
而沿路頂著好幾桌客人好事打量的目光,平平靜靜走到酒樓櫃檯前的水清,問了掌櫃後得知,樓上祥雲閣的三位客人還不曾走。
先前來訂包廂酒桌時,掌櫃也同這對年輕貴氣的夫妻接觸過。他做的是酒樓營生,尤為擅長記人,尤其是方圓三十里以內各鄉各鎮的富人家,方睿以前也來過酒樓,他自然曉得這是方府的少爺,倒是對方身邊的這位年輕婦人,他是頭一回見。時人信奉先敬衣衫後敬人,看這位夫人打扮不俗氣質清端,想必就是方少爺新婚燕爾的妻子。
而劉代表及那兩位應邀而來的鎮府幹事,當然也不是第一回來酒樓了。
他大體猜得到,今日是這夫妻二人請託劉代表牽線搭橋,找那兩位幹事老爺辦事。
此刻聽得水清讓再送三罈好酒上去,並請他帶話給劉代表,說是她家先生不勝酒力,他們得先行回去,些許酒水聊表謝意,掌櫃也沒推辭,笑臉應下。
笑話,這酒錢他是有得賺的,加上能快點送那位喝了酒居然會武醉的方少爺走,也省得後者萬一走出包廂,再擾了他其人桌的客人——這筆賬,他當然知道如何算。
水清從小包走到櫃檯這幾步,已經睏乏得耐心更少了,又不曉得樓上那三個人到底要吃喝多久,反正蓋章的材料證明已經到手,方睿武醉鬧騰的印象也坐實了,萬一祥雲閣裡把酒言歡到大半夜,難不成他們也在那小包裡等到那會兒?
她便臨時改了主意,繼續花錢送酒表態,兼表謝意與賠禮,反正多花的這一塊半的銀元也是算在方睿頭上。
掌櫃收了錢應下後,她又叫小二去喚了車伕駕車到酒樓大門外候著,待會兒進來幫她扶少爺上車回府。
她本人則坐在櫃檯靠內一角的椅子上,順便以手支額,背對著時不時向櫃檯這邊打量的一些個食客,閉眸稍作休息,等小二領著方家的馬伕來。
孟秋澤折返時看到水清還在櫃檯前,有些意外地頓住腳步後,故意繞到另一條廊道,避開她,走向自己的桌子。
他本來還想著,她沒繼續在那對她來說充滿危險的小包廂裡待著,而是及時出來了,還算沒傻到家,卻因為繞路又正好聽到兩個預備抬酒上樓的小二在嘀咕,“掌櫃的交代了,酒交到劉代表老爺手裡,話也傳給他,讓咱們別往管戶籍和民政的兩個老爺跟前湊,免得衝撞了貴人,吃不了兜著走。”
“那武醉的客官到底請他們辦什麼事兒?這可真捨得花錢呀!”
“那誰知道!反正我看那樣子是辦成了的。人家覺得值就值唄!別管了,這可不是咱該問的,你這新來的可給我機靈點……”
孟秋澤心下卻被這些話惹出些許猜疑。
戶籍?民政?辦事?
據查,那姓方的還是個學生,家裡做主的人還是他那位寡母,有什麼事是要他出面和這鄉鎮府的人打交道的?
而且,還要帶著水清這個本該在內宅的妻子跑前跑後,一起來辦的?
祝書趴在桌上睡著了,一手還按著旁邊牛皮紙包著的書,也不知醉夢中是否遠遊九歌去了。
孟秋澤卻還在想剛剛聽到小二的對話,想起在客棧門口偶然聽到方睿對水清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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