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辦公室,那人也不坐,直接問他,“說說你對我的觀察。”
深南林看了一眼教員趙克,後者已經拿出了他珍藏的好茶,正慢條斯理地燙壺溫杯,並不搭理自己的得意門生投來的視線。
“您剛剛故意暴露了滬城的口音,但您這趟並不是來自滬城。”深南林性格溫潤斯文,但自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教員沒像剛剛那樣出手阻攔他攻擊一樣出言阻止,那就是肯他自主回答的意思。
男人隨手接過趙克泡好的一杯茶,只從喉嚨裡逸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哦?”,態度模稜。
沒有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答覆,深南林就按照自己的思緒往下說,“您手裡拿著的報紙是《漢口中西報》,日期是五天前的。”
“全國各地的大小報紙,復興社每日都會有專人收集,特訓班更是一篇不落,供教員與學員共同研究閱讀。但鑑於國土遼闊,報類繁多,不少報紙自刊出當日算起,要相隔一到七天不等才能送到這裡,而鄂省當天的報紙,送來杭城起碼需要六七天。”
“您手裡這份足足早了一到兩天,只可能是您自己帶來的。”他說著,目光在教員辦公室的書報架上平靜掃過,掛著鄂省報紙的架欄上,《漢口中西報》放在顯眼的位置,最上一份的刊期,果然是七天前的。
“這中間的時間差,也並不夠您在滬城收到報紙後再啟程來杭城,所以,您應當是從鄂省將報紙直接……”
他有條不紊地分析,“帶到了這裡。”
男人也沒提出質疑,為何不能是別人送來給他看的,畢竟現在討論這樣的可能沒意義。
他只笑了笑,轉頭又問起,“那為什麼叫我長官?我這一身,也沒什麼身份標識吧?”
趙克吹了吹杯中熱騰騰的茶,隨口來了一句,“也許是您氣度不凡,卓爾不群呢?”
男人笑罵一句,“喝你的茶吧。”
這兩人開得玩笑,深南林又開不得,他等二人說完,才繼續道,“因為您的鞋。”
男人挑眉來了一句,“穿皮鞋的就是長官?”
深南林搖搖頭,“您的鞋幾乎纖塵不染,鞋幫一點泥漿也沒有。”
“昨日杭城全天下雨,直至半夜才歇,多處水壩的水位告急,路上泥濘,低窪處積水尤甚。”
“不論您是凌晨還是上午到的,想要開到這裡,路上必然會遇到很多泥坑,車輪很容易陷進坑裡,車子也可能會故障,也就需要不止一次下車檢視和處理。”
“既然汽車的車身與輪胎都被濺了很多泥漿,如果您的身份是需要隨時下車的人,譬如司機和隨行軍士,那您的鞋,現在不可能這樣乾淨。”
只有車子直接駛入他們特訓班內部,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到辦公室走廊下,鞋子才會如此乾淨。
男人笑了笑,對趙克道,“我的司機和警衛,昨晚輪換著開了一宿的車,路上車還修了兩次,累慘嘍!”
“所以一到你們這兒,我就放他們去休息了。”他摸了摸下巴,“沒想到啊,車子只是停在那兒,就露了痕跡。”
他和趙克說話的口吻十分隨意,並不像普通的公幹接洽,顯然早有私交。
趙克搖搖頭,對自己這學員的觀察力頗為自得,也深知沈南林尚有未盡之言,“你繼續講。”
“是,老師。”沈南林便接著道,“剛剛這位長官起身時,我看到了他口袋裡印出個東西的輪廓,是槍牌擼子。”
勃朗寧(Browning)900型,俗稱“槍牌擼子”,槍型袖珍緊湊,便於攜帶,放進衣服口袋去綽綽有餘。
復興社特務處的戴處長便尤其愛用這款,它擊發可靠性極高,故障率低,實乃防身與暗殺之雙重良器。
而它唯二的缺點,就是昂貴,且產量不高。黨內人員級別不高是不可能配發此槍的,執行一般任務也用不到這樣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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