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水晶吊燈的光落下來,照在銀亮的餐具上,本該是暖融的富麗堂皇,此刻卻凝成一片死寂。
片刻之前,別動隊要徵用餐廳的地方進行臨時審訊的話,在落針可聞的餐廳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而在一場短暫的、無人敢高聲抗議的不安騷亂裡,被押走的徐世平這一桌人,又很是扎眼,幾乎所有人都親眼目送著他們被拷上押走。
再後來,那槍聲也是來自於徵用的臨時審訊室的方向,加上激烈的沉悶的拍門聲,看不見但聽得到的喝問警告聲,之後的一連串槍聲……
水清倒是趁亂查看了一下代表沈南林的那隻桃花苞的情況,見它完好無損地飄在半空,依舊靜靜懸浮,連一絲萎頓也無,她就預設他人沒事。
而餐廳裡暫時被限制行動,不得不留在原地的顧客們,聽到這些動靜,頓時更加驚惶。
能來這高檔酒店的餐廳消費的客人,不說到了人均非富即貴的地步,但起碼都是有頭有臉的體面人,消費得起,人也得體,誰還沒見過世面,誰還沒個說得上話的親戚朋友在機要單位?
眼看著事態越來越嚴重,越來越多的人都覺得這樣的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便有個別人開始“活動”開來,撐起稀薄的膽量和勉強的笑臉,有煙的遞煙,有錢的塞錢,與把守在餐廳的別動隊員套近乎。
方睿在寧城就是個外地來求學的學生,雖然方府在本地是富貴人家,但此時能立馬用得上的寧城本地關係,他是沒有的。
而且,以他純直的心態,之前忍住激憤沒當場與別動隊的成員發生爭執,已是三思而後行了,此刻沒想起這等“能伸能屈”的做法。
但他耳尖,聽到了隔壁桌一位心思活絡的先生與別動隊員的低聲交談。
那名別動隊員拿了好處,態度和善了幾分,對那先生說,藍衣社別動隊此行是針對共諜實施抓捕,只要他和一起來的人自身清清白白,就別太擔心,回頭他們查驗核實,沒問題的會盡早放人離開。
那先生聽了這雖然態度還算好,但明顯依舊帶著敷衍的話,不由多問了幾句,重點便是怎麼儘快表明自己這一桌人“沒問題”,這個“儘早放人”最早又是什麼時候?
別動隊員也只是奉命行事,這人連去審訊的資格都沒有,只是負責在餐廳看守,能知道的資訊其實也有限,反正,第二個問題,他是答不上來的,但他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為黨國效力的人,拿得出有效的證件,自然能夠稍微受一點“優待”,提前審查提前放人。
要是在本地有什麼本身背景清白可靠的人能夠作保,出具一份擔保證明,也可早點離開。
水清已經用餐完畢,雖然用餐的環境和心情已經一塌糊塗,但她的胃口沒受多少影響,該吃吃該喝喝——她現在就在喝檸檬汽水,舌尖先是感受到一陣銳利的酸,而後從齒尖泛起微妙的甜,這果然是一款很解膩很清新的西洋飲品,甚至帶著些許平靜心神的效果。
看方睿忽然眼神堅定地看了自己一眼,她有些莫名其妙,她又沒喝他那杯汽水。
只見方睿站起身,在旁邊看守的別動隊員警戒的視線裡,也低調地藉著袖子遮掩,遞出了一包大前門。
“這位長官,我是寧城中央國立大學的學生,我們學校就在這酒店出門馬路的那邊,能不能請您給學校教導處掛個電話?我們學校晚上也有老師值班的,他們接了電話,可帶上學校的作保證明來接洽一下,證明我身份清白無誤。”他說得很客氣,聲音也儘量壓低,掩飾心中不快的同時,假裝十分謙卑。
想當初在家鄉鎮上的酒樓裡,他寧可多用一筆錢,請那位姓劉的鄉民代表做中間人和陪客,因為自身有些難以戒掉的清高,並不想摻和太多此等虛偽的應酬。
但現如今,為了早點帶水清離開這樣詭變危險的環境,他願意低一低頭。
但這個成員顯然沒隔壁桌那位先生接觸的那個好說話,煙是拿了的,他的態度卻算不上很好,語帶絲絲嘲諷,“大學生啊,失敬失敬,你們文化人不是最講理講規矩的嘛?只要你是清白的,耐心等著就能走人,”他掂了掂手裡的煙,“何必浪費這樣的好東西?”
方睿修長的指節輕輕捏著袖口,不讓自己的拳頭握實,他學著掩飾心裡的厭惡,更是壓下勃然的憤慨,只是維持著那一抹笑,“孝敬長官,怎麼能說是浪費?”
他回憶著家裡的趙管家替母親出面處理人情往來時,面對各色人等都沉穩世故的笑容,儘量復刻還願在自己臉上,“只是,我帶著新婚妻子第一次來寧城玩,她之前都在我老家,不曾見過這等架勢,我擔心她在這兒待久了要害怕。”
這人臉上露出點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喲,你還挺憐香惜玉。”
方睿也跟著笑了笑,“自己的女人自己疼,我成婚不久,剛剛明白這樣的道理,見笑了,見笑了。”
他故意露出的酸儒口吻,配上他因為不太適應做這樣的事,而未曾藏乾淨的彆扭表情,似乎降低了這別動隊的警戒心,後者跟看笑話似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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