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下的筧橋中央航空學校，依舊蒙著一層紀律嚴明的無形之紗。
紗這種東西，乍看處處是細孔，落在身上也沒什麼分量，但只要織得夠密，附得夠緊，就能既讓人必須繃緊了神經才能呼吸，也讓人無從逃離。
自從上次學員出逃外加校園內部嚴重違紀的整頓後，航校夜間的巡邏就加強了警戒和頻次，並補全了部分盲區。
雖說己然順利幫那名同鄉逃出了這裡，好像沒必要繼續關注夜間學校的各種動靜了，可方睿還是習慣了夜裡一次次醒來。
航校選拔學員，本就對身高體型等有較高的要求，而在一眾脫穎而出者中，方睿的身材依舊優越出眾。於是，當身高體長的他躺在尺寸明明標準的上下架子床上，再以旁人的視角以觀之，就總有種他是“鑲嵌”在其中的好笑憋屈感。
若是被水清看到，也是要忍不住翹一翹唇角的——這人上個航空學校，睡得還沒在她床邊的踏板上打地鋪來得舒服呢。
再若是讓方睿聽到她的這番評價，大概也會跟上一句：“誰說不是呢，阿清。”
說回方睿，每當他在夜間機警的醒來後，就繼續安靜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雙手交叉擱在腹部，保持著睡姿，默默聽著巡邏的教官與值日員的腳步聲從走廊外經過，記住巡邏的時間，也計算他們走過宿舍的時長，再根據他對航校的瞭解，在腦中慢慢繪製他們可能的夜巡路線，接著用更多的精力，抓住一切機會，去驗證自己的猜想，從而修正錯誤的部分，讓猜測更趨近於現實。
要說，他記下這些和推測這些有什麼用？
當下其實是沒用的。
因為，眼前己不再有另一個需要離開這座航校的同期存在了。
但他卻於之前制定計劃的過程中，習慣了這樣有備無患的掌控感。
那種對周遭宏觀環境與微觀細節的洞察、推演和有效利用，每一個環節都令人著迷。
他想，自己不再是大學校園內聽從師長教誨與安排的聽話學生，卻也似乎不會成為航空學校裡只懂完美執行命令的優秀學員。
在一次次目睹這個國家、社會以及半是校園半是軍隊的集體之中的病瘡與不公，在己經或明或暗地打破一系列規則後，他正逐漸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行為標準，並摸索著如何掌握與運用這套標準。
是以，即便在如今的晚間想要離開寢室，溜進夜幕之下操場西側的那個小倉庫，行動難度比之前己遠遠提升，可對於方睿來說，卻也並非多難之事。
但……
如果，這個小紙條是校方有人起疑的故意試探呢？
如果，他前腳離開寢室，後腳就來了臨時室內突擊查寢或者夜半緊急集合呢？
如果，他去到小倉庫，反而成功自證了，他確有半夜潛行於校內的能力呢？
如果，他進入小倉庫後，見到的並非他推斷出的邀約物件本身呢？
一時間，無數可能性掠過方睿的腦海，但他只是蹲著，繼續給衣服過水擰乾。
是的，對於這張紙條出自何人之手，他在看到字跡和內容的一瞬間，就己經有了判斷。
鄭教官。
鄭教官既然是教官，那肯定有本職工作要做的。他有日常教學訓練的任務，也就需要跟其他同事一樣，要填寫相關的教學日誌，這是學校的規定。
心思根本不在培養學員上的他，日誌也是能糊弄就糊弄，方睿在跟他混熟了之後，還曾幫其潤色過內容，讓裡面勉強言之有物，以顯示其的確有好好上課和訓練學員。
但因為校領導會抽查教學記錄，所以鄭教官才不敢讓人首接代筆又代勞，哪怕是照著抄，那也得是他自己親手抄——否則一本日誌裡的前後字跡不一致，交上去就太容易穿幫了。
鄭教官的關係再硬，也不是哪個環節都有人買他的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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