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就這樣降臨,學校裡的梧桐樹葉落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蒼白的天空,偶爾一天起床會有大霧,配合上川大那繼承自上個世紀的宿舍樓,張晨一度會以為自己穿越進寂靜嶺。
寂靜嶺般的學校裡也是霧濛濛的。
最難以忘懷的是清晨的冷冽,靠縮著脖子和抖腿都隔絕不掉的骨子裡的生冷,風會從教學樓之間的夾道中帶著一些不明味道花樹的腥氣襲來,讓人猝不及防。
沈諾一說她們清華已經供暖供熱,出門多圍一條圍巾,也不冷。
張晨表示羨慕。
榕城這個天,就算穿羽絨服,羽絨都像是縮了水,陰溼陰溼的。
校外文化路在籌備拆除,搭遮擋的棚子,亂糟糟的,這些年整個榕城都是這樣方興未艾建設的氛圍,黃慧芬說打算也在他們這裡搞一塊地,修個ift公寓。
自劉奇一戰過後,黃慧芬更為傳奇。
劉奇的倒下,黃慧芬的崛起,現在榕城裡讓一些相關人士津津樂道的隱晦事件就是黃慧芬和劉奇爭奪金沙遺址那一戰,劉奇機關算盡,搶了黃慧芬的地,結果挖出遺蹟,本人卻又劣跡東窗事發銀鐺入獄,黃慧芬一時成為錦鯉的代表,現在銀行紛至遝來,都快把門擠破了,又出現了兩次不同銀行經理在門口蹲守,差點打起來的事,黃慧芬說的時候帶著抱怨的苦惱,但語氣裡也不乏小得意。
但有一點是家裡達成了共識:似乎真的該搬家了。
住在南光公司大院裡,現在過上過下似乎也不方便。街坊鄰居都熟,但隨著家裡變化,人情世故逐漸微妙,以前是鄰居,現在有人開始叫她「黃總」,以前是同事,現在有人見到她多多少少帶了些客氣。這種變化一開始有些不太能適應,但她也清楚,有些門一旦推開了就不可能再關上。有些路開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黃慧芬自己修的大房子還在建,又捨不得去買給別人送錢,反倒是陳旭冉大方,說她有一套齊力的花園洋房,配套不錯,在這個時期的首要花園洋房概念的時候她就購置了一套,也算高階社群,出入都有保安物業,有門禁,安全上比老小區強不少,她平時沒有去住,空著也是空著,就讓張晨一家先搬過去。所以現在張晨家搬去了那裡,只是這是他上大學中的事情了。 說是搬家,其實也只算是在那邊借住一下,老家電傢俱都沒動過,拿的都是換洗的衣服,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回來一樣。
陳旭冉在原先的裝修裡都購置了基礎家電傢俱,而張晨平時不回來,張忠華有時就住公司,黃慧芬也只是回去睡個覺,一家人像是住進了各自的宿舍,見面少了,話也少了,偶爾週末回去吃頓飯,桌上聊的也是問張晨學校生活怎麼樣,天冷多穿衣,平時吃什麼這種問候。
張晨很清楚,以後眼下的這種,隨著父母事業,自己的事業越來越忙,只會是常態。
以前高中那種一家人抱團取暖,在老房子裡其樂融融的情況,似乎也少見了。
生活就是這樣,一種形態有一種形態的代價。
而往後呢,自己大學畢業,工作,成家立業。大機率,和父母從最早期的相濡以沫,就變成了只在電話裡問候的寒暄。
他有時候會想起高中那個老房子的陽,冬天的時候和父親在那裡曬太陽,黃慧芬在廚房裡切菜,落在砧板的聲音頓頓頓的,清晰又真切。
而現在那些聲音都遠了,一家人圍著煲雞湯吃飯倍兒香的日子也遠去了,圍在桌子前老生常談,耳提面令他學習,面紅脖子粗的上火情形也遠去了。
以前他經歷過,現在又再經歷了一次。
這就是長大。
不過也總有另一種形式的體現。當黃慧芬說打算在文化路修一個ift公寓,說「你走到哪裡,媽開發到哪。」像是說「樓下新開了一個超市」一樣隨意的時候,張晨又覺得離家老遠的惆悵又被她給沖淡了。就有一種自己是媽寶男擺脫不了她掌控的感覺。
而且說得好輕鬆,張晨又看現在川大外文化路上建設的潑天塵土,頗有一種自責,難道是自己影響了川大的附近環境? 一家家店面的招牌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水泥路面延伸出去,有「鍾記串串」,旁邊就是「又一家串串」。有的寫「無名麵館」,旁邊的乾脆連招牌都沒有,早上給過路學生和上班族賣豆漿油條,中午賣炒飯麵條,晚上是冷淡杯夜啤酒攤子。
張晨室友愛去的是培根路中段的「老劉飯館」,說是飯館,其實就是打了雨棚的院子,擺著五六張圓桌。老劉是個四十多歲中年人,他家回鍋肉炒的幹香,蒜苗切的粗,肉片切的厚卻又軟糯,油汪汪一盤,相當地道。趙宇每次去都點,吃完還要把盤子裡的油湯倒進飯裡拌著吃,一點不剩。
王子豪最喜歡吃串串,五六個人晃過去,圍著一口翻滾的紅鍋,帶著喝的豆奶可樂人均不到十塊錢。培根路的錄影廳也是各路野鴛鴦和單身狗的聚集地,大門不起眼,窄窄一道門,門簾是深藍色的布,掀開進去煙霧繚繞。門口擺一塊小黑板,粉筆寫的就是當天放的片子,什麼《英雄本色》,《縱橫四海》,《喋血雙雄》,《美國甜心》,《美國派》……每每有歪碟子的時候,陳亮跑得最勤,眾人嗤笑,他埋怨一句「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
這裡面的眼神重點給的是張晨。
在他看來張晨簡直是了,女朋友是育德高中校花,現在在清華。他們計院莊妍月又和她眉目傳情,最近還傳聞外語系的蘇儀和他不清不楚,多半有一腿。張晨債多不壓身,現在大有成為全民公敵的勢頭。以至於陳亮都乾燒火燎的對他陰陽怪氣。
只是張晨天可憐見,他這日子過得簡直比和尚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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