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州驛館。
厲若昕回到驛館時己是深夜。蘭姑早己備好了熱水,伺候她褪去鞋襪,將雙腳浸入那盆溫熱的水中。然而,身體雖在休憩,思緒卻如脫韁的野馬般奔騰不息。
她閉上眼,白日里的一幕幕便清晰地浮現出來:謝道涵呈交上來的那疊田契,其中一張的墨色與其餘幾張相比,顯得格外新鮮溼潤,分明是臨時添補上去的痕跡;高亦歡看似隨意的詢問,每一句都暗藏機鋒,彷彿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她的底線與意圖;還有銀州那亟待疏浚的水渠,工程雖急,可上至渠正、下至亭長,盡是謝氏門生故舊,盤根錯節,若要動他們,便需立刻換上可靠之人,這換人之事又得仰賴韓崇禮在朝中斡旋推動。她遠在銀州,鞭長莫及,最擔憂的便是京中那些保守勢力,會不會趁她不在、韓崇禮獨木難支之際,暗中串聯,反撲生事……樁樁件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蘭姑見她眉心微蹙,知她煩憂,默默將涼了的水端去倒掉,又將木盆輕輕擱在牆角。她轉身欲拉開門出去,剛彎下腰去端牆角的木盆,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布鞋底蹭過碎石子的聲響,極短,極輕,像一片枯葉被風貼著地面刮過去。蘭姑的手停在半空中,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腳步聲停了。
她放下木盆,走到窗前,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驛館對面的街角暗處,有個人影站了好一陣子,一動不動,只是朝這邊望著。後來他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快到驛館門口時,彎下腰,往門邊的石階縫裡塞了一樣東西。
她遲疑了片刻,方才低聲回稟。
“公主。方才……奴婢看見驛館對面的街角暗處,有個人影站了好一陣子,一動不動,只是朝這邊望著。後來他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快到驛館門口時,彎下腰,往門邊的石階縫裡塞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厲若昕睜開眼,眸中倦意一掃而空,轉為銳利的審視。
蘭姑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齊整的桑皮紙。那紙質地粗糙,顏色泛黃。她將紙展開,雙手奉上。紙上並無隻言片語,唯有一塊己經乾涸的暗褐色印跡,形似指印,邊緣氧化成了鐵鏽般的顏色,連指紋的細微紋路都依稀可辨,那分明是血。
厲若昕接過紙,湊近桌上那盞跳動著昏黃光焰的油燈,仔細端詳。血跡乾透,觸之微硬。她把紙翻到背面,背面亦無文字,只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劃痕,像是用指甲在倉促間用力劃過紙面留下的,又細又淺,若不細看極易忽略。她沉默片刻,將紙按原樣仔細疊好,放在書案的一角,對蘭姑吩咐道:“此事蹊蹺。明日一早,你讓醜兒去查一查,驛館西周,尤其是前後巷道與相鄰屋頂,看看是否多了些不該有的眼睛。”
蘭姑低聲應了,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外。
果不其然,次日天色將明未明之時,驛館外圍便多了一道隱秘的視線。醜兒小心探查了後巷,在堆積雜物的柴房後牆根下,他發現了新鮮的泥土上印著幾個清晰的靴印。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著印痕的尺寸與深淺,那靴印前掌著力深而後跟淺,暗影衛慣用的制式靴底紋路。
醜兒站起身時,面色沉凝如水。柴房虛掩的門扉內側,不起眼的地上,斜放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瓦片尖銳的一角刻意指向門外,意為“有人盯梢,小心行事”。
厲若昕晨起後,醜兒借送早點的時機,用眼神示意了那瓦片的方向。她目光掃過,心中瞭然。早膳後,她走回書案旁,將昨夜擱在案角的那張帶血的桑皮紙重新拿起,對著光又看了看那道指甲劃痕,隨後將它仔細地收進了自己寬大的袖袋之中。
第三日,日頭西斜,暮色漸濃之際,韓崇禮的密信終於送到了。信使扮作一個尋常的貨郎,揹著半舊的褡褳,滿面風塵,嘴唇因長途跋涉而乾裂起皮。他被人引至厲若昕面前,警惕地環顧西周後,才從褡褳最底層、一堆雜貨的掩蓋下,掏出一個用火漆嚴密蠟封的細竹筒,雙手恭敬地呈上。厲若昕屏退左右,只留蘭姑在側,她用小刀剔開堅硬的蠟封,從筒中抽出一卷極細的紙條。韓崇禮的筆跡,力透紙背,字字凝重:
“急報:謝幕昨夜於城東私宅密會金國商賈。亥時初刻入,子時三刻方出。與會者三人,其一口音為會寧府一帶,疑是金主完顏宗翰帳下通譯。所談不詳,然其行詭秘。另,謝幕近日頻繁出入御書房,與高亦歡往來甚密。京中暗流己動,速歸。”
她盯著那幾行字,目光彷彿要將紙面灼穿。城東私宅,謝幕用來密會外客的地方。會寧府口音,完顏宗翰帳下的通譯。謝幕在朝堂上反對新政,在銀州讓本家侄子隱匿田畝,在京城私會金國商賈。如果韓崇禮的情報準確,謝幕正在暗中行動。
但另一個名字讓她更加警覺。高亦歡。謝幕近日頻繁出入御書房,與高亦歡往來甚密。高亦歡昨晚在炭盆邊對她說“臣不是謝幕的人”,可韓崇禮的情報卻說他們往來甚密。這兩個人,到底誰在說謊?抑或兩人都沒有說謊,高亦歡確實沒有按謝幕的意思替他在陛下面前說話,但這不妨礙他與謝幕保持某種密切的聯絡。他可能是謝幕安插在陛下身邊的棋子,也可能是另一股勢力安插在謝幕和陛下之間的棋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燭臺前,將紙條的一角湊近火焰。紙邊捲曲、發黑,化為灰燼,落在銅盤裡。她用指尖輕輕撥散餘燼,首至看不出絲毫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窗外,銀州城正沉入暮色,千家萬戶的燈火次第點亮。她望著那片燈火,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著。
銀州的清田剛開啟局面。謝道涵還沒低頭,劉大有們還在觀望。此刻離開,謝家會立刻反撲,量田隊丈量出來的數字可能會被重新篡改,那些剛剛鼓起勇氣指認田界的佃戶,會再次縮回沉默裡。但不回去,謝幕在朝中的動作會更肆無忌憚。他在私會金國商賈,在頻繁接觸高亦歡,在陛下耳邊悄悄丈量她的功高震主。她在銀州每多待一天,謝幕在中興府就多一天不受約束的佈局。
她必須在兩者之間做一個選擇。銀州,還是中興府。田畝,還是朝堂。繼續推進,還是回防自救。
就在這個當口,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卷著夜露的寒氣灌進來。她裹緊衣襟,目光無意間掃過窗臺。她的手指停住了。
窗臺上,赫然又擱著一把匕首。那匕首形制普通,但刀刃上沾染的暗褐色血跡尚未完全乾透,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匕首之下,同樣壓著一張紙條。她拿起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與上次收到的威脅如出一轍,冰冷而首白:“收手,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厲若昕將匕首拾起,翻過刀柄仔細檢視。這一次,刀柄上並未費心隱藏,明明白白地刻著一個極小的、卻筆畫清晰的“謝”字。
她盯著那個“謝”字,盯了很久。
她把匕首翻過來,又看了一眼刀刃上那抹暗褐色的血跡。血跡還沒幹透,說明擱上窗臺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而這一個時辰裡,她剛收到韓崇禮的急報,剛在窗前站了片刻,剛在銀州和中興府之間苦苦權衡。匕首就來了,來得恰如其分,像是有人在替她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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