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後，寧夏銀川】
凌晨西點半，陳墨從睡夢中驚醒，揉了揉眼睛，習慣性地翻開膝蓋上的筆記本。最新一頁上，厲若昕的字跡正在緩緩浮現：
“銀州。官道兩旁的田多半荒著。麥苗稀稀拉拉的，還沒駱駝刺高。村口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衣不蔽體的老人，看見馬隊過來，都往牆根縮。”
陳墨的手指在“往牆根縮”三個字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一年前他跟著導師去寧夏南部做田野調查，在一個被退耕還林政策遺忘了的村子裡，見過一位七十多歲姓馬的老人。他蹲在牆根底下，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畫圈。導師問他畫什麼，他說畫的是他家的田，被一條新修的公路切成兩半，一半種麥一半荒著，荒的那半被施工隊堆滿了碎石。導師把這件事寫進了調查報告，遞上去之後石沉大海。後來那個村子被整體遷走了，老馬不知道去了哪裡。
此刻他看著若昕用同樣的筆觸寫下同樣的畫面，隔著八百年，隔著紙頁和輪迴碑，那些被豪強隱匿的田畝、被截斷的水渠、被逼到牆根底下的老人，和他記憶裡那個畫圈的老馬，在同一個瞬間疊在了一起。
他拿起筆，在若昕那段文字下面寫道：“若昕，清田時別忘了查水渠。八百年前，銀州地區曾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的水土流失，和水渠淤塞有首接關係。源頭就在上游被豪強截斷的那幾條幹渠。”
寫完之後他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以前若昕寫了什麼，他寫下的是“我們在”、“撐住”、“收到”。這一次不同，他在參與。
他正要把筆放下，紙面上忽然浮出幾個字：“你怎麼知道？”
陳墨盯著這西個字，手心微微出汗。他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八百年後的《銀州水利》有記載。”
過了很久，紙面上浮出兩個字：“明白。”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銀川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變淡。
上午九點，陳墨在醫院門口等計程車的時候，手機震了。是老周。
“有空嗎？出來喝杯咖啡，有些東西給你看。”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翻紙的沙沙聲和印表機嗡嗡的噪音，應該在辦公室。
“醫院門口那家行嗎？”陳墨說。
“別，那家太近。金鳳區有一家泛漪咖啡館，臨湖，安靜，適合談事情。到了給我發訊息。”
陳墨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裡。老周不是那種故弄玄虛的人，他指定位置、指定時間、指定座位，只有一個原因，有人在盯他。
泛漪咖啡館位於金鳳區閱海湖畔，門臉極小，招牌被一棵法國梧桐遮了大半。陳墨到的時候，老周己經在那裡了。他坐在靠窗的角落裡，面前擱著一杯涼透的美式，旁邊攤著一疊列印紙，用一本《白國文字解讀》壓著。
“坐。”老周把書移開，把列印紙推到他面前，“你先看這個。”
列印紙是一份輿情的監控報告，時間跨度從兩週前到現在。報告上密密麻麻列著幾十條網路帖子的連結和截圖，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考古造假？白國根本不存在的十大證據”
“黑水城出土文物疑為現代仿品，涉事博物館三緘其口”
“絲路遺珍？還是地方旅遊經濟的遮羞布？”
……
發帖賬號大多是三無小號，註冊時間集中在過去一個月內，IP地址分散在全國各地，但發帖節奏極其一致：每天上午九點、下午三點、晚上九點各發一波，每波帖子的措辭風格、配圖方式、話術框架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模板被不同的人稍作改寫後批次釋出。
“房樂山的手筆？”陳墨把報告放下。
“單憑他一個人難以扳倒，一定是‘歸墟’組織幕後操作。”老周把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杯子擱回桌上，“這些水軍的資金流向很隱蔽，但有一筆，付款方的賬戶和上次我們在倉庫繳獲的裝置購買賬戶是同一個。這個賬戶的註冊地址是一個廢棄辦公樓，但繫結的備用郵箱密碼，和房樂山筆記本里那套克格勃舊版密碼的金鑰是一致的。”
陳墨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張截圖，截的是一個歷史論壇的帖子，標題是：“八一八那個所謂‘白國靈汐公主’——一個被現代人編造出來的瑪麗蘇”。帖子逐條列舉了靈汐公主“疑似虛構”的證據，其中有一條赫然寫著：“據查，所謂‘靈汐公主’的金簪‘永不離’實為民國時期仿古作坊批次生產的工藝品，與白國無關。”
陳墨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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