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的馬隊回到中興府時,天色將暗未暗。德勝門城樓上的風燈剛點起來,昏黃的光在暮色裡暈開,照著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追風的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脆而短,在城門洞裡迴盪了幾下才散。
醜兒在最前面,馬背上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裝著銀州量田的冊子,用油布裹了三層。蘭姑騎在青騾上,跟在厲若昕身後半步遠。
莫鎬謙在城門洞裡等她。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舊袍子,右肩的繃帶在領口露出一小截。袍子的下襬沾著校場上的沙土,他剛從演武場過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阿魯牽著他的棗紅馬站在旁邊,馬鞍上掛著一卷羊皮紙,邊角磨起了毛邊。
厲若昕翻身下馬。左腿落地時膝蓋窩微微一軟,她用馬鞍借了一下力才站穩。莫鎬謙的目光在她膝蓋上停了一瞬,從她手裡接過韁繩,遞給阿魯。
“銀州那邊怎麼樣?”
“謝道涵交了田契。量出來三千一百八十畝,在冊的只有一千二。”她從醜兒手裡接過那個油布包裹,掂了掂,“這些是謄抄的冊子,明日朝會上用。”
“謝幕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她把包裹遞給蘭姑,轉過頭看著他,“你那邊呢?”
“白羽衛第一階段整編完成了。三千人,按新編制重新編隊。嵬名將軍把他帳下的阿勒赤撥過來了,明天演武場演練。”他停了一下,“女兵的事,兵部遞了摺子,說‘女子從軍有違祖制’。”
“祖制。”厲若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很輕,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她把馬鞭往鞍袋裡一插,“明天讓他當面跟我說。”
兩人並肩走過城門洞。暮色從賀蘭山那邊壓過來,把中興府的街巷籠在一層灰藍色的薄光裡。崇義坊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賣蒸餅的攤子正在收攤,灶膛裡的餘火被老闆用鐵鍬拍滅了,冒出一縷青煙。經過順記茶樓時,厲若昕往二樓窗戶看了一眼,窗紙上映著沒藏子予的側影,他正低著頭,在算賬。
“沒藏先生最近在查什麼?”她問。
“謝幕的底。”莫鎬謙的聲音壓得很低,“謝家在甘州有商號,專門走河西商道。沒藏子予懷疑那些商號不只是在販茶葉,可能還在替金國傳遞訊息。”
“有證據嗎?”
“還沒有。謝幕很謹慎,每次跟金國商人見面,都在他自己的私宅裡,從不讓外人靠近。沒藏子予派了兩個暗樁在謝府後門盯了半個月,只看到進出的人,聽不到說話的內容。”他停了一下,“但有一個細節,謝府的採買賬上,每個月都有一筆‘茶葉’支出,數額不小,那量,謝府一整府的人都喝不完。”
厲若昕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想起韓崇禮那封密信上的話,“謝幕昨夜密會金國商賈”。金國商賈,茶葉,商號。這幾樣東西在腦子裡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她還不太敢確定的輪廓,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幌子。
“讓沒藏先生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
莫鎬謙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太平坊時,厲若昕往韓崇禮的府邸方向看了一眼。門口那對石獅子左爪底下壓著一塊青磚,沒藏子予的暗樁留下的暗號,意思是“一切照常”。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