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紫宸殿。天還沒亮透，殿門外的廊簷下己經站滿了人。文臣在左，武將在右。
厲若昕走進殿門時，殿上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手裡那疊冊子上。冊子很厚，用麻線扎著，封面上是賀蘭青端端正正的楷書：“銀州清田冊”。她的左腿在晨風裡發僵，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經過謝幕身邊時，她沒有看他。但餘光掃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那隻手微微攥著。
李元佐坐在御座上，袞冕的十二旒垂在額前。高亦歡站在御案右側，手裡捧著一疊奏摺。厲若昕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後收回來。高亦歡朝她微微頷首，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看不出任何波瀾的微笑。
“臣妹靈汐，有本啟奏。”厲若昕走到御階前，雙手將清田冊舉過頭頂，“銀州田畝清查完畢。在冊田畝八千二百頃，實際丈量一萬一千九百頃。清出隱田三千七百餘頃，可養三萬駐軍。”
她把冊子放在御案上，翻開第一頁，銀州田畝的總表——在冊數、實測數、差額數，每一條都標註了出處和丈量日期。張福全把冊子轉呈給李元佐，他低頭翻了幾頁，手指在其中一行的數字上停了一下。
“三千七百頃。”他把冊子翻到銀州豪強謝道涵那一頁，念道，“謝道涵，在冊田畝一千二百畝，實際丈量三千一百八十畝。少報一千九百八十畝。”
他把冊子合上，看著殿上百官。
“一千九百八十畝。一個豪強就隱了這麼多。銀州一州，隱田三千七百頃。全國呢？二十多萬頃田，被隱掉了多少？”
沒有人回答。殿上安靜得能聽見銅爐裡炭火細微的噼啪聲。
謝幕站在文臣佇列裡，臉色不太好看。他嘴角緊抿，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他身後幾個老臣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厲若昕轉過身面朝百官，將銀州清田的經過逐條陳述。從謝道涵偽造田契、到辨墨識偽、到實測丈量、到豪強被迫交出隱田。她沒有提那兩把染血的匕首，也沒有提那封只有一行字的密信。說到謝道涵的管家捧出木匣子時，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田契，就是那張紙背透出油煙墨的偽契，舉起來給殿上百官看。
“天祐十七年的田契，用的墨是松煙墨。可這張紙背透出來的墨跡是油煙墨。油煙墨比松煙墨新，銀州這地方，二十年前就開始用油煙墨了嗎？”
她把田契翻過來，讓殿上百官看清紙背上那行透出來的墨跡。她把田契放回冊子裡，合上。
“銀州清田能順利推進，賀蘭青功不可沒。”厲若昕的目光在殿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元佐身上，“他從縣衙庫房裡翻出了天祐年間的量田尺，帶著差役們一尺一尺地量，每一筆數字都反覆核對了三遍。陛下，賀蘭青在銀州三年，從不敢動豪強。這一次他動了。”
李元佐點了點頭。
“賀蘭青辦事得力，賞銀三百兩。銀州清田的經驗，先在夏州、靜州推行。具體章程，由國策院擬了呈上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厲若昕臉上掃過，落在謝幕身上。
“謝卿，銀州謝道涵隱田近兩千畝，按律該如何處置？”
謝幕從佇列裡邁出來。他的步子很穩，臉上己經恢復了那種不卑不亢的表情。“回陛下，按《白國律例·田制篇》，隱田百畝以上者，沒收隱田，罰糧三年。隱田千畝以上者，沒收隱田，罰糧五年，田主杖二十。”
“那就按律辦。”李元佐把清田冊擱在御案上，“銀州的事，交給賀蘭青全權處置。謝道涵的田，該沒收的沒收，該罰的罰。有敢阻撓者，以抗旨論。”
謝幕跪下去。“臣遵旨。”他的聲音平穩如常，站起來退回去的動作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厲若昕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從他臉上看到任何憤怒或恐慌的痕跡。這個人比他的侄子難對付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