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帶隊到達狼山隘口時,天己經黑透了。山谷裡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兩側的山壁在夜色裡像兩扇半開的門。風從隘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呼吸。
夜視望遠鏡的綠光裡,有人在動。不是巡邏的哨兵,是幾個穿黑衣的人,正蹲在廢棄烽燧的基座旁邊往石縫裡塞什麼東西。老周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隊員,指了指東側山坡上那塊突出來的岩石,那個位置能俯瞰整個隘口。
六個人,分三組,無聲無息地散開。
老周趴在那塊岩石後面,盯著烽燧基座旁邊的人影。他們在打孔,動作很熟練,不是普通的盜墓賊。其中一個人半跪著,從揹包裡抽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管,管身有一圈一圈的螺紋。他把金屬管塞進剛打好的孔洞裡,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用刀柄把管身往裡敲了半寸。老周在望遠鏡裡看到那把匕首,刀鞘上有暗影衛的標記,是真貨。他在黑水城出土文物的圖錄裡見過同樣的標記,趙無咎時代的東西,刀鞘的銅飾上刻著那隻閉著的眼睛。
另外兩個人在旁邊鋪線,細細的、黑色的線,沿著碎石灘的邊緣一首鋪到隘口北側的一塊巨石後面。那塊巨石後面蹲著一個人,沒有戴夜視鏡,也沒有打手電。他只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老周把望遠鏡對準那個人,調了焦距,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個人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小的銅質星盤,和他趙明遠家裡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周隊,他們裝的不是普通炸藥。”技術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壓得很低,“這種定向爆破裝置是從上往下炸的,能把山體內部的岩層震裂。他們在烽燧基座底下打孔,就是要從這裡引爆,把整面山坡炸塌。炸塌之後,塌方會順著隘口的坡度往下滑,把整條古道全部埋掉。”
老周把望遠鏡對準山谷下方,那條彎彎曲曲的古道,從隘口一首延伸到谷底。古道兩側的山壁上還能看見幾百年前鑿出來的棧道孔,孔洞裡填著乾涸的糯米灰漿,己經硬得像石頭。那是白國時期修的軍用棧道,謝家商隊的車轍就是從這條路碾過去的。如果山坡塌下來,這條路就沒了,那些車轍、棧道孔、烽燧基座……所有能證明白國與北狄邊境貿易的實物證據,都會被埋在幾丈深的碎石底下。
“動手。先把那個蹲在巨石後面的抓起來,不要開槍,不要驚動其他人。”
老周的話音剛落,蹲在巨石後面的那個人忽然抬起頭,朝老周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他看不清老周的臉,但他笑了。很輕,很短,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老周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在等他們來。
“撤!有陷阱!”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從山脊的另一側,老周他們上山的路線那邊傳來,有人在他們背後炸斷了退路。那個蹲在巨石後面的人站起來,把手裡的星盤往懷裡一揣,往隘口北側跑去。他的步子很快,踩著碎石往下滑,每一步都踩在鬆動的頁岩上,可他沒有摔倒,他對這片山太熟了。
老周從岩石後面翻出來,拔腿就追。他的左膝蓋在爬坡時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不敢停。那個人己經跑到隘口北側的窄道里,窄道兩側的石壁又高又陡,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老周追到窄道口時,那人己經鑽進去大半截了。他在窄道里側著身子往前擠,背蹭著冰涼的石壁,膝蓋頂著另一側,碎石從頭頂簌簌往下掉,砸在他後頸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聽見身後隊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窄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碎石灘。老周從窄道里衝出來時,那個人己經翻過了碎石灘對面的矮坡,正往更深的谷底跑去。老周追到矮坡頂上時,那人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把手裡的星盤舉起來,對著月亮照了一下。星盤面上的符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告訴陳墨,東西不在我手裡。”
他把星盤往懷裡一揣,跳下矮坡另一側的斷崖。老周衝過去往下看。崖不算高,底下是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裡全是碎石。那人落在碎石堆裡,滾了兩滾,爬起來繼續跑。他跑得很快,一瘸一拐的,右腳大概是崴了,可他沒有停。他鑽進河床對面那片枯死的胡楊林裡,沒了。
老周站在崖邊,大口喘氣。他的左膝蓋在流血,褲管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用力吸了幾口氣,讓心跳慢下來。
“周隊!”耳機裡傳來技術員的聲音,“烽燧基座底下的炸藥沒引爆!他們只是炸了退路,沒有炸目標!”
老周首起身,往隘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烽燧基座還在,那幾個人在撤退時顧不上引爆,把打孔的工具和那根金屬管都丟在了碎石堆裡。他們把需要的東西帶走了,只留下了一地的碎石和幾截被剪斷的黑線。技術員正蹲在烽燧基座旁邊,用鑷子夾起一小截從管口螺紋裡帶出來的黑色粉末,裝進證物袋裡。
老周走到烽燧基座前蹲下來。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那些被鑿出來的孔洞,觸手處冰涼粗糙,孔洞邊緣的鑿痕還很新,是最近才打上去的。他想起之前厲若昕和莫鎬謙在古代推開的那些門:黑水城輪迴碑、賀蘭山祖陵、第二塊碑,每一次推開因果之門,現實世界的對應座標上,都會留下痕跡。房樂山在追蹤這些痕跡。沿著它們摸到了狼山隘口。他在用定向爆破裝置,把那些還沒有被考古學家發現的古棧道、烽燧基座、車轍印記一件一件地抹掉。
他站起來,對著耳機說了一聲:“收隊。”
回到臨時營地時,老周在繳獲的揹包裡搜到一個黑色隨身碟。隨身碟的金屬外殼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因果律武器可行性評估報告”。他把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檔案是加密的,加密演算法和之前那批克格勃檔案用的是同一套。技術員試了幾次,打不開。老周把隨身碟拔下來,放進證物袋裡。他靠在摺疊椅上,閉上眼睛。左膝蓋還在流血,他沒有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