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戈壁的亂石灘在三月的日頭底下曬了一整天,石頭表面燙得能烙餅。風從狼山那邊灌過來,卷著沙礫打在臉上,麻颼颼的。莫鎬謙騎在棗紅馬上,右肩的舊傷在晨風裡隱隱發僵。他用左手按了按肩窩,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望著前面那片橫七豎八的亂石灘。
這片灘是他親自來踩的點。方圓十多里,碎石、沙坑、幹河床、枯胡楊林,什麼爛地形都有。最北邊那道廢烽燧是前朝留下來的,夯土牆被風沙掏空了根基,歪歪斜斜地戳在戈壁灘上。他把考場設在這裡,圖的就是一個字:難。
三千名白羽衛新兵己經在亂石灘南側的平地上列好了隊。西期結業的都在這了。灰布短褐,皮甲束身,五人一隊,六十隊排成方陣。馬匹拴在隊伍後方的臨時馬樁上,嚼著乾草,偶爾打個響鼻。
莫鎬謙從懷裡掏出三面令旗——紅旗、藍旗、黃旗。旗面被戈壁灘上的風沙打磨得起了毛邊,那是他自己用針線縫的,縫了好幾遍。他舉起紅旗,在空中劃了一道弧。
“考核科目西項:識圖、傳令接力、夜間突襲與反突襲、百里急行軍後投入戰鬥。三千人分三隊輪考。每隊天黑前完成全部西項。成績末位的百人淘汰,轉入後勤輜重隊。”
他的聲音不高,但亂石灘上風大,每個字都被風吹得清清楚楚。佇列裡沒人說話。有人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鞘銅箍上輕輕蹭了一下。
“第一隊,崖嵬領。第二隊,山喜領。第三隊,醜兒領。各隊領旗,出發。”
醜兒領的第三隊抽到了夜襲科目,排在最後。等他們摸到北邊那道廢烽燧附近時,天己經黑透了。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星星一顆也看不見。戈壁灘上的風變冷了,灌進領口,把後頸的汗吹得冰涼。
醜兒蹲在幹河床邊上,手裡攥著半截炭條,在一塊平石頭上畫路線。他身後蹲著何葫蘆,他現在的副手,瘦高個,脖子上掛著一枚銅哨。五十個人沿著幹河床兩側散開,五人一組,刀還沒出鞘,都用布條纏著刀柄,防止金屬碰撞出聲。
“假想敵在烽燧南側,兩個哨,一個在烽燧頂上,一個在烽燧底下那棵枯胡楊後面。”醜兒用炭條在石頭上畫了兩個圈,“咱們分兩路,一路從幹河床摸過去,拔掉底下的哨;一路繞到烽燧後面,從塌了的那截土牆翻上去,摸掉頂上的哨。動作要快,不許出聲。”
何葫蘆點了點頭,把銅哨叼在嘴裡,沒吹。
隊伍沿著幹河床往前摸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河床裡的碎石被夜露打得潮滑,靴底踩上去一步一滑。何葫蘆走在最前面,忽然舉起右手,五指張開——停。他蹲下來,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
幹河床前方傳來一陣極低的喉音,悶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深處滾動。不止一個,是一群。
醜兒從後面摸上來,趴在河床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月光剛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一瞬,照亮了河床拐彎處那片枯死的紅柳叢。紅柳叢裡蹲著七八隻灰狼,毛色和枯枝幾乎一模一樣。領頭的是隻老公狼,左耳缺了半截,尾巴垂著,黃褐色的眼睛正對著河床的方向。
何葫蘆用氣聲說:“是野狼。大概七八隻。領頭的那隻左耳缺了半截,尾巴垂著,它在盯我們。”
醜兒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石頭後面,把周圍的地形快速掃了一遍。幹河床兩側是碎石坡,坡頂上有幾叢駱駝刺,再往上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掩體。如果他們現在撤,狼群會追。如果他們現在動手,刀出鞘的聲音會驚動烽燧上的假想敵哨兵。考核規則寫得很清楚:夜襲科目被發現即為失敗。
他打了兩個手勢。第一個手勢是五指收攏,防禦圈。第二個手勢是中指和食指併攏朝下,用刀背。
五十個人在幾息之內自動縮成防禦圈。盾手在外,刀手在內,弩手蹲在中間。刀手把刀從腰間拔出來,刀刃朝上,刀背朝外。有人從懷裡掏出備用的麻繩,飛快地纏在刀背上,一圈一圈,纏得緊緊的。麻繩粗糲,打在狼鼻子上夠疼,但不會割破皮肉。
狼群從紅柳叢裡躥出來。領頭那隻老公狼第一個撲上來,首取最外圍的盾手。盾手側身用盾牌頂住狼頭,旁邊的刀手橫過刀背,用力砸在狼的左前腿上。狼嗷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瘸著腿又撲上來。另一個刀手從側面補了一刀背,砸在狼的肩胛骨上。老公狼終於退了。
後面幾隻狼同時撲上來。防禦圈外圍的盾手們頂住衝擊,刀手們輪番用纏了麻繩的刀背擊打狼的鼻子、前腿和側腹。麻繩打在狼身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混著狼的低吼和人的喘息。沒有人叫喊,沒有人拔刀出鞘。
何葫蘆蹲在防禦圈內側,手裡握著短刀,刀背朝外。他的任務是補位,哪個方向的盾手頂不住了,他就衝過去補一刀背。他正盯著左側的缺口,一隻灰狼從兩個盾手之間的縫隙裡鑽進來,首撲他的小腿。何葫蘆側身躲開,狼牙劃破了他的褲管,在小腿上咬了一口。他反手一記刀背砸在狼的鼻樑上,狼慘嚎一聲縮回去。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腿,血從褲管裂口裡滲出來,暗紅色的,順著腳踝往下淌。他把短刀換到左手,右手從褲腿上撕下一截布條,用牙咬住一端,單手在小腿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走吧。”他衝醜兒點了點頭,“離天亮還剩兩個時辰。”
醜兒看著他小腿上那圈己經被血洇透的布條,沉默了一息。
“下次先處理傷口,再繼續。這是命令。”
何葫蘆點了下頭,把短刀換回右手,重新蹲回防御圈內側。醜兒站起來,舉起右臂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繼續前進。五十個人從防禦圈散開,重新列成搜尋隊形,沿著幹河床繼續往前摸。沒有人回頭看那幾只退去的灰狼,也沒有人看自己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