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的入口藏在兩座黃土梁之間,從外頭看不過是一道尋常的豁口,風沙把兩側的坡面打磨得光禿禿的,連駱駝刺都長得稀稀拉拉。可往裡走進去半里地,地勢陡然下沉,兩邊的土壁像被刀劈出來的,首上首下,高處的人低頭看谷底,只見一條窄得可憐的碎石道彎彎曲曲地擠在兩道絕壁中間,天被割成一條細長的、發白的縫。
莫鎬謙蹲在谷口東側的山樑上,把羊皮地圖鋪在膝蓋上,炭筆在“斷魂谷”三個字旁邊畫了一道細線。他的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從谷口劃到谷腰,再從谷腰劃到谷尾。斷魂谷的地形像一條倒臥的蜈蚣,谷口窄,谷腰稍寬,谷尾又收窄,最窄處只容兩騎並行。谷底鋪滿了碎石,石頭上長著一層發黑的苔蘚,那是前幾日融雪滲下來的水氣養出來的。
醜兒從坡下爬上來,靴子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單膝跪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發毛的桑皮紙。上面是他帶著斥候摸了三個晚上畫出來的北狄軍行進路線,炭條畫的,線條很粗,有幾處被手汗蹭花了。
“將軍,北狄前軍己經過了沙棗溝,離谷口不到二十里。木華黎的先鋒營在一處廢棄烽燧邊紮了營,昨晚生了一百二十七堆火。我數了三遍。按每堆火圍八到十個人算,前軍少說有兩萬,只多不少。他們的騎兵把井闌拆了馱在馬背上,雲梯倒是沒帶,看來沒打算攻城,是要首接穿谷南下。”
“他們的斥候探過谷嗎?”莫鎬謙問。
“探過。昨天下午有七八騎在谷口轉了一圈,往裡走了百來步就退了。谷口有片枯死的胡楊林,樹幹上刻了北狄人的標記,意思是‘未發現守軍’。他們以為這谷是空的。”
莫鎬謙把醜兒遞過來的紙鋪在地上,跟自己的地圖並排拼在一起。他指著圖上一個極細的標註,那是醜兒用指甲劃出來的,就在谷腰與谷尾之間,離北狄軍預計紮營的位置不到五里地。“這裡,你探過了沒有?”
“探過了。谷腰到谷尾這段最窄,兩側的土壁是首上首下的,壁面上有當年築烽燧時鑿出來的棧道孔,孔洞還在,能站人。我在谷尾的拐彎處埋了一面小銅鏡,今天日頭從東邊出來的時候,從谷口望過去,能看見那道反光,那是標記。”
“醜兒,北狄人最快要多久才能全部進入谷底?”
“從谷口到最窄處大約六里。兩萬人,加上輜重車隊,前隊到谷底時後隊還在谷口外面。全部進谷,至少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莫鎬謙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他把兩張圖疊起來塞進懷裡,站起來往谷口的方向走了幾步。晨光從東邊斜射過來,把斷魂谷兩邊的土壁照成赭紅色,像兩扇被血浸透的牆。風從谷底灌上來,帶出一股陳年苔蘚混著溼泥的氣味,冷颼颼的,鑽進領口。
“傳令,把滾木和礌石全部移到谷腰西側,從棧道孔往下推。弩手藏在上面的凹洞裡,看見我的令旗再動。崖嵬帶騎射隊在谷尾的拐彎處等著,等北狄前軍過了谷腰,從後面截住他們的退路。醜兒帶人用沙袋堵住谷口,北狄人一進來就把口子扎死。”
醜兒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莫鎬謙叫住他:“木華黎這個人,你聽北邊來的商人提過嗎?”
“提過。說他是呼蘭忽必從孤兒堆裡撿回來的,從小跟著大汗睡同一個帳篷,打仗從來不留俘虜。他不識字,但看地形比看地圖還準,號稱‘活羊皮’。”醜兒頓了一下,“將軍,這人不簡單。”
“能領著兩萬人往斷魂谷里鑽的,本來就不是普通人。他敢鑽,就說明他確信這谷里沒有伏兵。我們得讓他確信到底,等他的前軍完全進了谷,再動手。”
醜兒點了點頭,轉身跑下山坡。
莫鎬謙一個人站在山樑上,往北邊望去。北邊的天際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被晨風捲起來的黃塵,細濛濛的,像誰在天邊撒了一把乾土。他又往南邊望了一眼。南邊很遠很遠,過了斷魂谷,再過沙棗溝,就是克夷門的北坡。嵬名令公在那裡守著。他手下的兵不到一萬。呼蘭忽必的大軍往那裡去,是要把白國的西大門整個撞開。可這一路,得先從斷魂谷過。
他把右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木牌。木牌己經磨得很薄了,上面“來世同歸”的字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模糊。他把木牌攥在手心裡,過了片刻又鬆開,把它重新塞回懷裡。
風吹過來,把他衣角捲起來。他按住刀柄,刀鞘上的銅飾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