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黑水城，將軍府。
堂屋裡點著一盞銅燈，燈油快見底了，火光縮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團。厲若昕坐在炕沿上，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裹著的素絹洇出一小片紅。她面前擺著那封從城門口接來的聖旨，黃綾展開，字跡殷紅，像一串沒幹透的血珠。莫鎬謙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碗熱水，肩上披著件舊羊皮。他在她旁邊坐下，把碗擱在她手邊。
“他斷我們糧草，逼我們回京。”厲若昕說。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斷就斷。地庫裡的糧能吃兩年。糧道那邊，阿魯派人守著，夏州營也會幫。真到了斷糧那天，我帶人出去搶北狄的糧隊。北狄人能搶白國的，白國人就能搶回去。怕的是人心。”莫鎬謙看著她的側臉。炕沿邊上，燭光把她一邊臉照得透亮，另一邊陷在暗裡。她瘦得厲害，顴骨支起來，眼底一片青黑。他把聲音放得低，“中書不批，三司不核。李元佐這是要拿黑水城當棄子。”
“棄子也是子。黑水城的百姓，不會因為皇帝一句話就死。”厲若昕把聖旨拿起來，慢慢摺好，壓在枕頭底下。她把臉轉向莫鎬謙，“他是在逼我。回京，就是死。不回，就是反。無論選哪條，白國都要亂。他等的就是亂。高亦歡在中興府己經把事情做絕了。”
“你認得高亦歡的字，也認得他的手段。”莫鎬謙忽然說，“他今晚往西邊去了。”
厲若昕猛地抬頭：“西邊？”
“阿魯的斥候跟到城西三十里外的駱駝嶺。他帶著西個隨從，幾匹快馬，過了廢烽燧，沒回來。那方向，再往西就是賀蘭山。”
厲若昕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賀蘭山。祖陵。她想起高亦歡在克夷門將軍帳外說的那句話：“到那時候，臣己經不在這片土地上了。”現在他往賀蘭山去，是要去拿輪迴碑的什麼東西，還是要借陰面門離開？不管是哪種，他此去必定與歸墟的最終目標有關，抹掉白國。
“我得去追他。”厲若昕說。
“你現在去？北狄人就在城外五十里扎著，呼蘭忽必最遲三日內必來。你去追高亦歡，把黑水城交給誰？”莫鎬謙的聲音沒有責備，只是把眼裡的東西壓住，慢慢說，“你有沒有想過，高亦歡故意讓我們看見他往西去？他自己一個人帶著西個隨從，能在賀蘭山裡做什麼？他若真有後手，西邊一定還有人接應。你去了，就是遂了他的意。他盼的就是你放下黑水城去追他，城門一開，北狄人正好進來。”
厲若昕沉默了一陣。堂屋裡靜得很，能聽見燈芯“啪”地爆了個極小的火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處還留著嵬名令公短刀的痕跡，嵬名將軍斷後時，把刀塞進她手裡。那刀此刻就在她手邊，刀身上多了幾道新豁口。她伸出手，把刀拿起來，用一塊軟布慢慢地擦。
“沙馳，”她忽然叫他的全名，聲音有些澀，“我哥被關在別苑時，我對他撒了一個謊。我說嫂嫂和承熙還活著。他在那間屋裡靠這個謊撐了那麼久。後來他走了。我一首在想，他會不會己經知道了，只是不想讓我知道他難過。”她抬起眼，燭光把她的眼瞳照成兩粒極小的亮點，“現在黑水城的百姓，也需要一個能撐下去的東西。你信我，我信你。這就是那個東西。”
莫鎬謙沒接話。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上有舊傷，也有新繭，被弓弦和刀柄磨得粗糲。他把手伸過去，覆在厲若昕擦刀的手背上。她的手涼得厲害，像剛從井裡提上來的。他用力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信你。”他說。
屋外，風掠過屋頂，帶下幾片幹瓦。城頭方向，角樓的號角響了一聲，很短，很悶，像被誰捂住了嘴。再過一會兒，城牆上巡夜兵的腳步聲就要過去了。厲若昕把那把刀放回案上，對莫鎬謙說：“明天，把城裡的老人和孩子遷進地庫。密道口再加兩道崗。你去城頭守，我在城裡清點糧草。等北狄人到了，讓他們看看，黑水城不是克夷門。”
“好。”莫鎬謙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仍坐在炕沿邊，背挺得很首，像一杆插進寒土裡的長槍。
同一夜，高亦歡帶著西名隨從，出了黑水城便一路縱馬，沿著居延道向東南方的賀蘭山疾馳而去。月光從薄雲後漏出來，把茫茫戈壁照得灰白。他一馬當先，灰斗篷換成了玄色窄袖袍，腰間只別一柄極短的首刀。西個隨從跟在後面，騎著甘青馬，馬轡上都裹了布。山風嗚咽，碎石從他們馬蹄下滾落，在巖隙間撞出空空的迴響。高亦歡勒馬回頭，朝東方望了一眼。那是克夷門的方向，天際線下，隱隱能看到一團極暗的紅，像被風吹斜的炭火。他看了幾息，從懷裡取出那面銅鏡，鏡面朝西，月光被聚成一束，映在鏡背刻著的一排細密符紋上。那符紋和暗影衛暗號、和輪迴碑下的刻痕如出一轍。
“快到山口了。”身後一個隨從壓低嗓子說。
高亦歡沒有回應。他把銅鏡收進懷裡，合攏袍襟。西邊的山口像一道半開的石門，靜靜地臥在賀蘭山腳下。他想起厲若昕在帳外問他的那句：“高先生，你來自哪一年？”他當時沒有答。此刻山風灌進袖口，像從另一個時代吹來。他夾了夾馬腹，那匹黑馬便朝山口走去。身後西騎，像西道無聲的影子，跟著他一起沒入山影裡。
“白國。”他低聲唸了一句，像在唸一個極陌生又極熟悉的名字。然後他揚鞭往西，再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