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夷門失陷後的第七天,第二道聖旨到了。這一次,來的是一個厲若昕從未見過的中年內侍,穿灰袍,騎灰騾,說話尖細,像捏著喉嚨在縫衣。他站在黑水城南門外的官道上,身後跟著十名禁軍,清一色鎖子甲。
厲若昕從城裡出來,身後是莫鎬謙和烏雅青。她的臂上還掛著傷,左小臂裹著厚厚一層素絹,是沙威讓人給她熬的草藥敷的。她沒披斗篷,也沒戴釵環,那支金釵只用一根木簪胡亂彆著,釵尾的“永不離”半隱在亂髮裡。
中年內侍展開黃綾,念:“皇帝諭黑水城軍民人等:北狄大舉南犯,朕深諒邊城之艱。然鎮國公主靈汐,擅自撤出克夷門,臨敵怯戰,有負皇恩。且抗旨不歸,倚功自專。即行革去鎮國公主封號,削去麻魁兵權。黑水城守軍及百姓,皆聽大都督沙馳節制。公主即刻回京,聽候發落。命到即行,不得耽擱。”
他的聲音尖厲,帶著一股宮裡的寒氣,像鈍刀子刮在城磚上。城門口圍了不少百姓,有認得厲若昕的,有拄著柺杖的老兵,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都聽見了,沒人說話。一個老婦人忽然哭出來,往厲若昕那邊邁了一步,被旁邊的人拽住了。厲若昕沒動,臉上的灰還沒擦淨。她把聖旨接過來,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懷裡。
莫鎬謙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極清楚,像在帳中下最後一道將令:“你回去告訴陛下,聖旨我接了,但黑水城聽的是沙家的規矩。守軍和百姓,一個都不會交給你們宮裡來的人。”
那內侍抖了一下,沒敢看莫鎬謙的臉,只朝厲若昕深深作了個揖:“公主,奴不敢多言。只是陛下還有句話,讓奴務必帶給公主。”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又尖又滑,“陛下說,‘若再抗命,黑水城全城糧草,自本月起由樞密院另調。中書不批,三司不核。沙馳與公主,自己看著辦。’”
厲若昕沒再說話。她轉身往城裡走。走到城門洞時停了一下,對守在城門口的沙威說:“沙伯伯,地庫裡的糧草,還能吃多久?”
沙威還穿著那件青布舊袍,手裡的馬鞭沒放下。他低著頭,像在算一筆很遠的賬。過了幾息,才答道:“省著吃,兩年。”厲若昕點點頭。沙威忽然又說:“老臣今早把南門邊那幾間倉房也騰出來了。糧草還有。密道口那裡,我讓人新堵了兩層石板,從外頭撬不開。公主儘管進去。黑水城,還能守。”
厲若昕又點了點頭。她想起遠在賀蘭山的石伯,想起祖陵裡的三處密窟,想起父皇在遺詔上寫的那句“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邁步走了進去。
城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灰甲禁軍站在官道上,像十尊被風沙磨鈍了稜角的石像。那內侍還僵在原地,手裡攥著空了的黃綾軸。莫鎬謙沒再看他一眼,轉身跟上厲若昕的腳步,靴底碾過城門洞裡積年的塵土,發出沉悶的迴響。
烏雅青落在最後,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掃過城頭,那裡有十幾個老兵正默默收起弓弩,沒人歡呼,也沒人咒罵,只有一雙雙眼睛低垂著,彷彿剛才那道聖旨不過是刮過城牆的一陣風,帶不走什麼,也壓不垮什麼。
城裡靜得出奇。街巷兩旁的鋪面半掩著門,窗縫裡透出窺探的目光,卻無人敢出聲。幾個孩子躲在柴堆後偷看,被母親一把拽進屋內,門“砰”地關上。厲若昕一路走到將軍府前,才停下腳步。她抬手摸了摸懷裡的聖旨,紙角己有些皺,卻仍帶著宮中特有的薰香氣味,冷而膩,像一條盤在袖中的蛇。
“兩年。”她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問莫鎬謙,“兩年之後呢?”
莫鎬謙站在她身側,目光投向西牆方向。那裡昨夜剛補過一段坍塌的垛口,新砌的夯土還泛著溼氣。“兩年夠了。”他說,“足夠讓嵬名令公看清,他打下的不是一座城,是一塊骨頭。”
厲若昕沒應聲。她抬頭望向天際,雲層低垂,壓著賀蘭山的輪廓。風從西北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微微刺痛。她忽然想起高亦歡臨走前夜,在帳中遞給她的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若糧斷,開祖陵東窟第三室。”
那時她不解其意,如今卻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藏糧之所,而是父皇留給她的最後一道退路:若黑水城真到了絕境,便以宗廟為盾,以先靈為憑,逼朝廷不得不顧忌天下悠悠之口。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莫鎬謙道:“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全城每日兩餐,婦孺優先。軍中減半,傷者照舊。地庫出入,只准沙伯伯一人掌鑰。另……”她頓了頓,“派三個老匠人,明日卯時到西牆下集合。就說,該修‘暗渠’了。”
莫鎬謙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隨即頷首:“是。”
厲若昕邁步走進府門,木簪鬆了一截,金釵滑落半寸,“永不離”三字在斜陽下閃了一下,又隱入髮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