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夷門破的時候,北狄人從東牆那處被投石砸開的豁口湧進來,一隊接著一隊,像決了口子。城裡的守軍和沒撤走的民夫拼死抵擋,沙土路上每一腳踩下去都是溼的。東牆的巷子裡,有人舉著菜刀,有人拎著草叉,有個半大的男孩子抱著一塊城磚躲在門板後,等人從眼前跑過去,就照後腦勺掄。然後他被一支箭射穿了脖頸,倒下去,那半塊磚頭滾出老遠,沾了血。厲若昕帶麻魁趕到北門時,嵬名令公己經帶著那幾十個老兵退到了城樓下面的街口。老坨的大腿被人砍了一刀,肉翻著,白花花的骨頭從破口裡支出來。他一聲不吭,背靠著一根拴馬樁,鐵槍橫在膝上,左手裡攥著幾塊拳頭大的碎石頭。周圍那些老兵散成半圈,把嵬名令公護在中間。北狄兵像潮水一樣從兩面湧來,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嘴裡怪叫著。
嵬名令公的嗓子己經徹底說不出話了,只高舉著那面燒得只剩一隻角的“嵬”字旗。旗杆是他從旗座上徒手拔下來的,斷成兩截。他舞著半截旗杆,把衝在最前頭的北狄兵打翻了一個。那匹馬衝勢太猛,把旗杆一起拖走。老人摔在地上,又從地上爬起來,把腰間的短刀拔出來。短刀是嵬名令公自己打的,用了幾十年,刀刃磨得只剩一窄條。他朝厲若昕的方向望了一眼,沒說話,只用力點了點頭。厲若昕看見那一眼,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搗了一拳。她來不及過去。周圍的北狄兵己經圍上來,把那些老兵一點一點往裡壓。
她帶麻魁從西側衝進去,想把嵬名令公拉出來。可北狄兵太多了,裡三層外三層,麻魁女兵們拼死往裡鑿,倒了兩個,又爬起來。烏雅青的大腿上中了一槍,她用刀把槍桿劈斷,拖著半截槍頭還在往前衝。厲若昕砍倒了一個北狄兵,又砍倒一個,眼睛只盯著那個半跪在街心的老人。可每次她剛要接近,就被新的北狄兵隔開。
火光裡,老坨不知從哪摸到一把豁了口的鐮刀。他把鐵槍扔了,單膝跪在地上,用鐮刀割斷了一個北狄兵的馬腿筋。那馬往前栽倒,把騎手摔出去。老坨想站起來,可那條傷腿己經吃不住力,整個人往旁邊一歪。他被一個從側面衝上來的北狄兵踢翻在地。那北狄兵舉刀要砍,老坨從地上抓起一把碎磚土,揚了他一頭一臉。北狄兵晃了晃頭,還沒睜開眼,老坨己經用最後一點力氣,從地上撈起一塊城磚,猛地砸在他太陽穴上。那北狄兵倒下去。老坨自己也倒了下去,仰面躺在街心,那截斷槍就壓在他手邊。他的白鬍子被血浸成紅褐色,右眼睜著,左眼上糊著菸灰。他張了張嘴,像在唸誰的名字,聲音小得只有風聽得見。
厲若昕終於衝破了那層人牆,撲到嵬名令公身邊。老將倚著牆,半跪半坐,脖子上被劃了一刀,血流得滿肩。他見厲若昕來,用氣聲說:“走……別管我了……”
厲若昕沒走。她跪在嵬名令公面前,試圖把他抱起來。可老人太重了,袍子上吸足了血,鐵一樣沉。兩個北狄兵朝她撲來。她只來得及側身讓過一刀,反手把短刀刺進那個兵的肚腹。另一個又被從後趕來的小蟬從背後抱住,兩個人一起滾倒在血地上。莫鎬謙帶著白羽衛從北坡那邊策馬殺到,馬刀輪起來,把圍在街口的北狄兵撕開一道口。他衝到厲若昕跟前,跳下馬,一把抓住她的腕子。“走!城破了!不走全得死在這!”
厲若昕望著懷裡的嵬名令公。老將的眼睛己經半闔了,那最後一點光,比城頭的火還弱。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厲若昕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先帝……臣守住了……”
隨後,嵬名令公的手從厲若昕臂上滑下去,那半截“嵬”字旗還纏在他臂彎裡。厲若昕伸手一扯,那半面殘旗輕飄飄落在她手上。
她再抬頭,北門城樓“轟”地塌下去,火光沖天,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城破了。
莫鎬謙一手拽著她,一手握著刀,朝她耳邊低吼:“靈兒,走!為克夷門、為嵬名將軍,你得活著!”
厲若昕被他和幾個白羽衛架著往北邊退。她回過頭,看見老坨還躺在街心,那一截斷槍孤零零地戳在焦土裡。火光一明一滅,照得那截槍尖忽而發紅,忽而發黑。夜風捲著紙灰和火星從北門灌進來,整個克夷門像一口燃盡又復燃的大灶。厲若昕終於不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