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莫鎬謙的人己經清開了一條路。傷兵和民夫正在往城外撤。厲若昕趕到時,高亦歡就站在南門邊的將軍帳外,身邊跟著兩個禁軍內侍,手裡捧著一個小木箱。他看見厲若昕,往旁邊讓了讓,說:“公主,臣來送一送您。陛下有旨,請公主於半月內回京。這箱子裡是陛下賜的幾樣金瘡藥,還有一匹宮中御馬,就在城外候著。臣奉命護送公主到黑水城,再從那裡走官道回京。”
厲若昕沒看他。她走到莫鎬謙跟前,把背上的長刀解下來,遞給他。莫鎬謙接過去,把刀掛在馬鞍旁。厲若昕轉過頭,看著高亦歡,說:“高先生,你不護送陛下,倒來護送本宮。你這條命,也是給歸墟準備的?”
高亦歡微微低頭,沒應。他側著身子,把那兩個內侍手裡的木箱接過來,用手在箱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極輕,像在叩一扇多年沒開過的門。然後他抬起眼,朝厲若昕笑了笑,說:“公主,歸墟如何,與臣己經沒有關係了。”他把聲音放低了些,像在說一件只能兩個人聽的話,“臣今日來,是給公主送一條路。往南迴京,公主還是鎮國公主。往北撤離,公主什麼都不是。公主是聰明人,不用我教。”
厲若昕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點遊絲般的笑意。她忽然明白,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從克夷門活著回去。他要用聖旨、用黑水城、用她自己的忠孝之心,把她從城頭上引下來,讓她卸了刀,讓她變成一個在回京途中“意外”死掉的人。她的死,會被記在抗旨的賬上,會成為高亦歡在天子面前最好的投名狀。
厲若昕沒有動。她往後退了半步,對高亦歡說:“高先生,你方才說,‘公主若抗旨,則黑水城全城以叛黨論處。’那你現在大可以回去告訴陛下,這旨,我靈汐就抗了。”
高亦歡的扇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拿在手裡。他用扇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摺扇在他指間轉了半圈,像一條遊動的蛇。“公主,何必把路走絕。將軍在前面等著您,他在等。”
厲若昕聽懂了。莫鎬謙也聽懂了。他走上前一步,把厲若昕護在身後。他的手一首按在刀柄上,緊繃著。高亦歡看見他過來,也不慌,朝旁邊的內侍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等兩個內侍走遠,他才看向厲若昕,說:“公主,可曾想過,您做這些,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不會有人感激,不會有人記得。您教出來的兵,打的仗,守下來的城,都會被別人拿去,當作自己的功。您信不信?”他把扇子展開,遮住自己的下半個臉,只露出一雙極靜極沉的眼睛,“而臣不一樣。臣要的不是這些。臣要的,比這座城,比這個國,都大得多。”
厲若昕盯著他,半晌說:“高先生,你來自哪一年?”
高亦歡的手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厲若昕又說:“你聽過‘歸墟’兩個字。你知道‘綏德’。你認識‘張居正’。你不是白國人,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是穿越者。可你穿過來,不是來救誰,是來毀掉白國的歷史。”
高亦歡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把摺扇合上,慢慢插回腰裡。他的手指在扇柄上輕輕摩挲,像在摸一件舊物。過了幾息,他朝厲若昕走近一步,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公主說對了一半。我來,是要讓白國回到它本來的位置上,被遺忘。我來自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走的時候,這裡不會再有人記得你。”
“為什麼是白國?”
“因為白國不該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條錯誤的歷史。”高亦歡說,他嘴角那抹笑淡下去,像一滴墨掉進水裡,慢慢散開,“但沙馳和你,你們把這條錯誤往下接了。接得越久,錯得越深。你們不會贏的。”
兩人在帳前對峙著。南門那頭,烏雅青急匆匆跑過來,對厲若昕喊:“公主,城破了!北狄人進城了!”
厲若昕猛地轉頭,往北門方向望去。濃煙從城中心騰起來,半邊天都灰了。城裡的哭喊聲、刀兵聲、馬蹄聲攪成一鍋,遠處城牆的豁口處,一隊騎兵正往裡湧。她不再理會高亦歡,轉身對莫鎬謙說:“把長刀給我。”莫鎬謙從馬鞍旁取下長刀遞給她。她把刀背上的皮帶重新繞回肩上,對烏雅青說:“走,回北門。”
高亦歡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他忽然說:“公主,你果然不回頭了。”
厲若昕沒回頭。她只背對著他,扔下一句:“高先生,後會有期。”便帶著烏雅青朝火光最盛的地方跑去。身後,高亦歡的影子被火光拉得極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黑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