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壓在營地上方。
風從破開的牆縫裡鑽進來，帶著潮冷的土腥味，吹得門口的草簾輕輕晃動。屋外沒人敢大聲說話，巡夜的人經過這間屋子時，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彷彿腳步重一點，床上那個昏睡的少女就會被驚散最後一口氣。
屋裡只點著一盞小油燈，燈芯燒得很短，光也很暗。
“蘇雅”躺在床上，臉色白得沒有一點活氣。她的嘴唇己經乾裂，呼吸很輕，輕到必須把手放到她鼻尖前，才能感到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那些黑色紋路還在皮膚下慢慢遊走，從脖頸蔓到手腕，又沿著指節往外擴散，像某種陰冷的根鬚，正在一點點把她拖進更深的黑暗裡。
“林硯”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塊舊布。
那是“蘇雅”平日用來包藥草的小布袋，邊角己經洗得發白。白天整理遺物時，“王嬸”把它從櫃子裡翻了出來，遞給“林硯”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轉過身去抹眼淚。
屋子另一側，“王嬸”低著頭，把一件乾淨的外衣疊了一遍又一遍。
那衣服是給“蘇雅”準備的。若是熬不過這一夜，明早就要換上。
“陳老三”站在門邊，手裡捧著一隻木盒。木盒裡放著幾枚殘舊銅錢，還有一小把曬乾的野花。那些東西不值什麼，可這是營地裡能湊出來的最後一點體面。
沒有人說“還有辦法”。
也沒有人敢說“再等等”。
“李大夫”的話己經說得很明白，脈象散了，氣息亂了，邪氣入骨，能不能撐到天亮都難說。白天還會有人哭著問一句是不是看錯了，可到了現在，連追問的人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誤診。
這只是遲來的告別。
“林硯”的指節一點點收緊，舊布袋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皺。他的眼睛很紅，卻沒有落淚。他一首看著“蘇雅”，像是隻要自己移開視線，床上的人就會悄無聲息地離開。
“林硯。”
“王嬸”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住。
“你出去歇一會兒吧。守了一整天了，再這麼熬下去，你也撐不住。”
“林硯”沒有動。
“我就在這裡。”他說。
“王嬸”嘴唇顫了顫，終究沒有再勸。她知道勸不動，也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人到了這一步，旁人能做的，只剩下陪著。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趙鐵頭”探進半個身子，粗壯的漢子此刻縮著肩，臉上全是難看的灰色。他手裡端著一碗溫水，碗沿還沾著幾粒藥渣。
“水熱過了。”他說，“要不要……給她潤潤唇？”
“王嬸”接過碗，用布條沾了水，小心地擦過“蘇雅”裂開的嘴角。
水剛碰上去，“蘇雅”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屋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蘇雅？”“王嬸”輕輕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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