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一陣陣發顫。
“林硯”把門閂扣好，又用一塊舊布塞住門縫，確認外面巡夜的腳步聲己經遠去，才重新回到桌前。桌上擺著一小團赤紅細泥，旁邊是磨得發亮的刻刀，還有幾片被他削薄的竹片。
“蘇雅”躺在床上，呼吸依舊輕得像隨時會斷。
她的指尖泛著青灰，黑色紋路從手腕處緩慢向上爬，像一條條細小的冷蛇。每過一會兒，那些紋路就會輕輕抽動一下，帶得她眉心微微皺起，卻始終醒不過來。
“林硯”看了她一眼，把喉間翻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
不能急。
越急越會錯。
昨夜那尊雛形給了他一點方向，卻也只是方向而己。那東西粗糙得厲害，連五官都沒有完全立住，更談不上真正成像。若拿那點微弱感覺當成成功，只會害了“蘇雅”，也會害了他自己。
他把赤紅細泥放在掌心，先一點點揉開，感受裡面的水分和韌勁。泥太溼，落刀時會塌；泥太乾，細處又會裂。只是這個最簡單的分寸，他就試了三次。
第一次，泥料剛被捏出肩頸，左側便軟塌下去，整團像被抽掉骨頭一樣歪在掌心。
“林硯”沒有罵，也沒有停，只把廢泥揉回去，重新加了一點乾粉。
第二次，泥團稍硬，輪廓勉強立住，可他剛壓出面部的弧度，細泥表面就裂開一道淺紋。那道裂紋從眉心一首延到下頜，像一道不祥的傷口。
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片刻，指尖微微發白，最後還是把它捏碎。
第三次，他減慢了力道，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可刻刀剛落到袖口的位置，刀尖便因為手指發顫偏了半分。半分而己，那隻細小的手臂就被削斷，掉在桌面上，發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一聲響。
“林硯”閉上眼，額角跳了跳。
失敗得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還沒真正碰到最難的地方。
桌面上散著三團廢泥，一團塌了，一團裂了，一團斷了。它們安靜地擺在那裡，像三句無聲的嘲笑。
床上的“蘇雅”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喘息。
“林硯”猛地回頭。
她沒有醒，只是胸口起伏得更急了一些，額頭冒出細小的冷汗。黑色紋路在她頸側聚成一片暗影，顏色比剛才更重。
時間不多了。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針，扎進“林硯”的心口。
他重新坐下，換了一塊更小的泥料。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塑出完整身形，而是先做一個更小的藥王小像，只求雛形穩定，只求那一點氣韻不要散掉。
刻刀落下。
第一刀很慢。
第二刀更慢。
他的神念一點點沉入泥料裡，像把極細的線穿進沙粒中。泥料內部的阻滯感很明顯，每推進一分，都要耗掉他極大的心力。那不是普通雕刻的疲憊，而像有人把他的意識拽進泥裡，讓他在黏稠黑暗中摸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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