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沒有亮透，屋裡只剩下一盞很暗的油燈。
“林硯”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三塊細泥，兩隻破碗，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刀。昨夜留下的碎泥還堆在牆角，斷掉的手臂、塌下去的臉、被削穿的底座，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堆細小的骨頭。
他沒有急著下刀。
第172次嘗試之後，他己經明白，縮小小像不是把原來的藥王模樣照著縮一圈那麼簡單。泥胎小了，肩線、藥缽、底座、衣褶之間的承接也跟著擠在一起。稍微深一分，泥胎會裂；淺一分，裡面那點微弱暖意又留不住。
最難的，是看不見的那部分。
“林硯”用指腹慢慢碾過細泥，把裡面的砂粒挑出來。他把泥團分成三份，第一份偏溼，第二份偏幹，第三份摻了少量草木灰。每一份都只取拇指大小，再揉成小小的人形毛坯。
第一份剛立起來，底座就塌了。
他沒有皺眉，只把塌掉的位置記在木板邊緣：泥太軟，底座撐不住。
第二份削到肩線時，藥缽的位置被小刀帶掉了一角。整尊小像雖然沒有立刻碎開，卻歪得厲害，連最基本的形都保不住。
他又記下一筆：泥偏幹，邊角易崩。
第三份勉強撐到了最後，可當他試著把眉眼壓得更細時，臉部忽然裂出一道斜紋，從額頭一首貫到底座。那點剛剛聚起的暖意像被風吹滅的火星，轉眼就散了。
“還是不行。”
“林硯”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的手指己經發酸，肩背也因為長時間伏案而僵硬，可他沒有把小刀放下。失敗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失敗。現在至少每一次裂開、每一次塌陷、每一次暖意散掉，都能讓他摸到一點邊。
他把前三尊廢掉的小像移到一旁，重新調了一團泥。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雕眉眼，而是先把底座壓得更短、更厚，又把藥缽的位置往胸前收了一點。原本外張的衣袖也被他削得更貼近身體，只保留一條很淺的線。
這樣不好看。
甚至有些笨拙。
可小像不是拿來看的。它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精緻，而是能不能多撐一口氣。
第西尊小像做到一半，肩線裂了。
第五尊小像沒有裂，卻在最後收刀時失了平衡，向前倒在桌面上，胸前被壓出一片凹痕。碎掉的時候，“林硯”甚至沒有嘆氣，只是把泥屑掃到一邊，又拿起下一塊。
第六尊小像撐得久一些，底座、藥缽、眉眼都勉強留下了形，可當“林硯”嘗試把自己的感知送進去時，裡面一片滯澀，像一條被泥漿堵死的小溝，什麼也承不住。他在木板背面寫：肩線壓太深，堵死了下端通路。
他又補做了一尊更矮的，結果藥缽剛壓出圓口，胸前就塌出細坑，仍舊失敗。再換一團更乾的泥，底座倒是穩了，可眉線一落，整張臉被帶偏，裡面那點溫意還沒聚起就散開，又是失敗。連續兩次失敗後，他才確定，問題不只在底座，也在胸前承接太薄。
他閉了閉眼，等腦中那陣針扎似的疼痛慢慢退下去。
窗外有人壓低聲音走過，似乎是守夜的人換班。腳步聲很快遠了，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硯”用布擦掉指尖的泥，重新拿起第七團泥。
這一次，他把所有線條都壓得更淺。眉眼只留一點起伏，藥缽只留一個模糊的圓口，衣褶幾乎全部捨去，只在胸前留三道極細的痕。底座也不再追求方正，而是做成略微外擴的矮形，讓重心壓低。
小刀落下時，他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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