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飯快,呼嚕呼嚕的,一碗飯幾下就扒拉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他端起碗來的時候手在輕輕抖了一下,碗裡的湯晃了晃,灑了一點出來。
他趕緊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才反應過來,湯是涼的,不燙。
玄陽子吃了半碗飯就擱下了筷子。
晚上,栓柱收拾了碗筷,玄陽子去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爺爺坐在爐子旁邊抽旱菸,菸絲是新切的,黃燦燦的,卷在報紙裡,點著了,冒出一股藍灰色的煙,在燈下嫋嫋地飄著,繞了幾圈,散了。
“爺,我爸當年去那座山,回來以後跟您說了什麼?”
他的手沒抖,煙也沒抖。
“他沒說啥。”
“一句也沒說?”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煙掐滅了,擱在桌沿上,菸頭還冒著一點火星子,閃了兩下,暗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雞叫吵醒的。
睜開眼,窗戶己經白了,不是天亮的那種白,是下雪的那種白,灰濛濛的、沉甸甸的白,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溼布,水珠子要滴下來又滴不下來。
推開窗戶一看,院子裡果然鋪了一層薄雪,不厚,剛好能把地面蓋住,老榆樹的枝丫上也掛了一層,白茸茸的,像是一夜之間長出了白絨毛。
栓柱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翻動的聲音金鐵交鳴,刺啦刺啦的,吵得人腦仁疼。
玄陽子站在院子裡打太極,穿著一件灰道袍,袖子挽到手腕,露出手臂上一截青黑色的印記。
他打得很慢,一個雲手能拆成西五拍,慢得像是在放慢動作,慢得時間都跟著他慢了下來。
吃過早飯,爺爺說要出去走走。
他拄著柺棍,沿著屯子裡的土路慢慢往前走,我跟在後頭,栓柱和玄陽子沒跟來,說在家收拾屋子。
走到屯子口,碰見老孫頭。
他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穿著一件軍大衣,衣領豎起來,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臉上全是褶子,深一道淺一道的,像是被犁翻過的地。
“老張,遛彎呢?”他抬起頭,眯著眼看著爺爺。
“遛彎。”爺爺停下來,拄著柺棍,看著遠處的山。
遠處的山灰濛濛的,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山腰以上全是霧,霧很濃,濃得像是一鍋煮開了的米湯,翻滾著、湧動著,把山頭整個吞了進去。
“老張,你家小子回來了?”老孫頭看向我,“陽子,你啥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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