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堂屋出來了,走到院牆邊上,把那把新韭菜拿起來看了看。
又拿起擱在一旁的小板凳放到石墩旁邊,又轉身進了柴房,搬了一捆乾柴出來,碼在灶臺邊的柴火堆上。
他幹這些活的時候,誰也沒招呼他,他也沒有跟誰說話。
爺爺從藤椅上站起來,端著杯子走到堂屋門口,站住了。
他沒有去看廚房裡忙活的人,也沒有去看院子裡的父親,只是端著那杯茶,站在門口,像是在聽什麼聲音——油鍋裡的咕嘟聲、柴火偶爾爆開的響動、母親和老趙隔著灶臺的一兩句對話,還有院牆外面遠處傳來的雞鳴。
他聽了一會兒,轉過身,回到藤椅上坐下,把那杯己經放溫的茶喝完了。
鍋裡的肉燉了將近一個時辰。母親掀開鍋蓋的時候,湯汁己經收得濃稠,包裹在肉塊上,泛著油亮的醬色。
她拿了西只大碗,把肉分裝出來,又單獨盛了一小碗,放在堂單的桌子上,擱了一雙乾淨的筷子在旁邊。
還有一碗放到了灶臺旁邊,這是留給爺爺的。
老趙這時候己經坐回院子裡的石墩上了,正跟栓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是哪塊地該翻、哪面牆該補,都是些幹活時才會聊的話題。
父親從柴房那邊回來,在廊下洗了手,在褲腿上揩乾,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沒有往裡走。
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變成偏橙的暖色,把院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柔和的邊,連牆角的青苔都泛著金燦燦的光。
母親把菜端上桌,老趙站起來,把小板凳拖到桌邊坐下,栓柱也去洗了手,規規矩矩地坐好。
我站在廚房門口,往灶臺上看了一眼。
那碗單獨盛出來的巨蚺肉還擱在灶臺邊上,擱了一雙乾淨的筷子在旁邊,碗沿上沒沾一滴湯汁,像是等人來端。
我說:“爺,這碗是給你的。”
爺爺沒有推辭,也沒有立刻過來。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會兒,等灶臺那邊最後一股熱氣也散盡了,他才慢慢站起來,走到灶臺邊上,端起那隻碗,走回藤椅那邊坐下。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嚥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塊,還是嚼得很慢。
他吃到最後一塊的時候,擱下筷子,把碗裡剩下的肉汁也端起來喝了。
然後他放下碗,沒有說別的話,只說了兩個字:“行了。”
飯桌上,老趙夾了兩塊紅燒巨蚺肉,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才嚥下去:“這肉真行,嚼著不柴。”
他又夾了一塊,沒有再問肉是從哪兒來的。
畢竟東北人嘛,啥奇怪的肉都有,就好比以前東北最出名的天三仙和山八珍多數都是保護動物,問太清楚了也沒啥好處。
父親坐在他對面,吃得不快不慢,偶爾給爺爺添一點茶水,偶爾夾一筷子素菜放進自己碗裡。
栓柱把韭菜炒雞蛋盤子轉了半圈,放在靠近老趙的那一側:“趙叔,你嚐嚐這個,嬸兒炒的韭菜火候正好。”
老趙夾了一筷子,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誇獎,但筷子的方向又轉向韭菜盤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