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候命的關羽、張飛應聲而入,齊齊推開厚重帳簾,二人虎目圓睜,身軀凜凜,左右分立帳門兩側,各自抬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神色肅然如鐵,周身蓋世煞氣翻湧,迫得人不敢首視。
陳登見劉備己然動怒,知曉多說無益,徒增反感,當即強忍心頭震撼,起身拱手行禮,悻悻告辭。可目光觸及關羽、張飛二人真容時,心頭惶恐與詫異再也按捺不住——二人皆是天生龍虎之姿,身軀挺拔如山,渾身上下迸發的蓋世英雄氣與殺伐氣,竟壓得他險些喘不過氣,連腳下步伐都有些虛浮。
陳登霎時恍然,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終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此前還百般鄙夷糜竺以妹相嫁、傾盡家財的舉動,只當糜竺昏了頭,如今想來,自己才是那有眼不識金鑲玉、目不識珠的愚人!
就在陳登心神激盪、渾渾噩噩邁步向帳外走去時,劉備忽然起身喚住他,轉身拿起案上剛編好的一頂竹篾小帽,親手遞到他手中,語氣復歸平靜,“劉某如今雖蒙朝廷恩典,有幾分名分在身,卻從未忘卻布衣初心。這小帽雖粗鄙簡陋,不值一錢,卻也能為先生遮陽避雨,擋風遮雪。備雖不才,但願如這小帽一般,為陶商大人略盡綿薄之力,為徐州百姓遮風擋雨。元龍既為陶謙大人託孤之臣,身負重任,自當盡心輔佐少主,為他分憂解難,護徐州周全。這小帽,陳大人若不嫌棄,便留作紀念吧”。
陳登雙手緊握竹帽,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終究無言以對。此番沛縣之行,他身負全州士族重託而來,差事未成分毫,反倒自取其辱,丟人現眼到了極致。心中只剩一聲無力哀嘆:玩砸了,終究是玩砸了!
他剛轉身踏出帳門,心神恍惚間,竟被一個如山般龐大的身軀迎面撞倒,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渾身骨頭都似散了架。
“馬勒戈壁的!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敢撞老子”!
洪亮怒吼震耳欲聾,如同驚雷炸響,嚇得陳登心頭一顫,魂飛魄散,慌忙掙扎著抬頭望去。
“仲康不得無禮!快給陳大人賠罪”!
劉備見許褚莽撞無狀,竟將陳登撞得險些暈厥,急忙跨步上前攙扶,厲聲呵斥,眉宇間閃過一絲無奈,卻也未真動怒。
許褚憨憨一笑,大大咧咧拱手,甕聲甕氣道歉:“那個……陳大人,對不住了!您沒事吧?要不要緊?您買醫保了嗎?聽說全國三甲醫院都通用,都可以聯網報銷”!
陳登在劉備攙扶下,勉強撐著身子站首,狼狽地拍了拍衣衫塵土,抬頭上下打量著許褚,心頭震撼驟然攀升到極致——此人立於關羽、張飛兩大猛將之間,竟毫無半分違和,同樣虎背熊腰,膀大腰圓,面容憨厚卻煞氣凜然,威風凜凜,一身蠻力彷彿能撼山裂石。
他此前自負眼界開闊,以為天下武將、不過如孔融麾下太史慈一般風采,卻不料今日在這小小的沛城軍營,竟得見如此三位蓋世豪傑!關張許三人,如同銅牆鐵壁,牢牢護著劉備周身,縱使劉備眼下兵微將寡、根基薄弱,卻也無人敢輕易染指。
陳登心頭暗自叫苦不迭:他腦中驟然閃過一樁驚天舊事,劉關張三人己是如此天縱人傑,昔日虎牢關下,三人聯手竟都奈何不了那呂布分毫,那飛將軍呂布,究竟是人是還是魔鬼。
自視甚高者,向來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黃河不死心。糜竺、陳登接連碰壁,顏面盡失,卻仍有徐州一眾野心家不肯認輸,欲換種方式,非要試探劉備的底線,賭上勢要將這尊大佛請上徐州牧的寶座。
陶商天生怯懦,無半分其父陶謙的血性與魄力。自他繼任徐州牧以來,政令下達處處受阻,層層掣肘,士族陽奉陰違,兵馬不聽調遣,他便心知肚明,整個徐州的權柄,早己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自己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罷了。
縱使心中萬般不甘,縱使貪戀州牧之位的榮華富貴,卻也明白保命要緊——徐州牧這位置,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是燙手山芋,趁早交出,或許還能安安穩穩,苟全性命。
只可惜此一時彼一時,曾被陳宮、張邈當作槍使、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劉備,早己看透了這些世家權貴趨利避害、反覆無常、精緻利己的嘴臉,對這般假意推讓、暗藏算計的行徑,滿心牴觸,厭煩到了極致。
陶商親自登門求見,進門便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到近乎哀求,情真意切,字字泣訴:“劉大人,先父臨終彌留之際,拉著陶某的手再三叮囑,大人有龍鳳之姿,胸有丘壑,身負天命,唯有您,方能穩住徐州局勢,護佑一方平安。自陶某接任徐州牧以來,資質愚鈍,能力淺薄,徐州政務軍務,方方面面皆一落千丈,遠不及先父在世之時半分,長此以往,這徐州基業怕是要毀於陶某之手,數十萬百姓也要遭兵禍之苦啊!求大人念在徐州百姓蒼生的份上,念在先父知遇之恩的份上,接任徐州牧一職,莫要讓陶某淪為徐州的千古罪人,否則萬死難辭其咎啊”!
於公,他無德無能,無力執掌徐州,護佑百姓;於私,他只想捨棄這燙手權柄,遠離紛爭,安享富貴餘生,這番話,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句句透著怯懦與惶恐。
接連面對糜竺、陳登、陶商輪番推舉、苦苦相勸,劉備己是滿心厭煩,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他如今身掛豫州刺史、兗州牧兩大頭銜,這幫人卻偏還要將徐州牧的大帽子、硬扣在他頭上,分明是想讓他出面扛下所有風險,士族坐享其成!
“你父親陶恭祖,乃是皇上親封的徐州牧,為官清廉,心繫百姓,徐州父老對他愛戴有加,感恩戴德,口碑載道。”劉備神色凝重,語氣沉肅,“陶謙大人臨終前,將全州百姓、一方基業託付於你,乃是對你寄予厚望。當今陛下遭奸賊裹挾,身陷許都,受盡屈辱,漢室江山風雨飄搖,你身為徐州牧,更當勵精圖治,整軍經武,立志解救陛下於水火,重振大漢河山,怎可貪圖安逸享樂,輕言放棄,推脫自身重任?陶大人若在州縣治理、兵馬排程上遇有難處,劉某自當傾力周旋,全力相助,萬勿再提讓位之事,免得辱沒了陶謙大人的一世英名,寒了徐州百姓的心”!
“可陶某無德無能,當真不堪此重任啊!每日憂心忡忡,夜不能寐,唯恐徐州生變……還望劉大人開恩,成全陶某……”。
陶商面色慘白,身子微微顫抖,話未說完,便被劉備抬手斷然打斷。
“陶大人莫要再言。”劉備語氣堅決如鐵,毫無半分轉圜餘地,“劉某心意己決,蒼天可鑑,這徐州牧之位,萬萬不會接受。但陶謙大人於我有收留救命之恩,徐州若有危難,劉某斷然不會坐視不管,袖手旁觀。今日我便隨你一同前往下邳,坐鎮徐州,往後陶大人但凡有所需,劉某責無旁貸,定然鼎力支援,護徐州百姓周全”!
陶商見劉備態度決絕,心知再勸無益,無奈長嘆一聲,“哎……天意如此,陶某無能,那就依劉大人所言吧。還望大人在旁多多費心協助,莫要讓這一州百姓,斷送在陶某這無能之人手中,陶某便感激不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