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負徐州士族重託的陳登,昂首走下馬車,步履沉穩行至劉備軍營門前,沉聲通稟求見。此刻的他意氣風發,身姿飄逸灑脫,眉眼間盡是胸有成竹,滿心篤定此行、定能將劉備這個“泥腿子皇親”輕鬆拿捏。
在衛兵恭敬引路下,陳登闊步踏入劉備營帳,入目一幕卻讓他瞬間僵在原地,滿心震撼與不可思議。那被糜竺盛讚有龍鳳之姿、身負中興漢室之望的劉皇叔,竟正躬身伏案,十指翻飛間專注編織草履,活脫脫一副醉心農桑、不問世事的農夫模樣,哪裡有半分梟雄氣概。
心頭翻湧之餘,陳登不禁暗自生疑:這劉備,當真如世人所言,是漢室江山、劉姓王朝的擎天棟樑,中興之主?
“下官陳登,拜見劉大人”。
劉備聞言,只是風輕雲淡抬眸瞟了他一眼,眸光平靜無波,無半分波瀾,單手指向身側一張簡陋木凳,淡淡示意其落座。手中編織動作未停分毫,草繩竹篾依舊嫻熟穿梭,“陳大人此番遠道而來,可是為徐州牧一職?”
單刀首入,乾淨利落,痛快至極!
陳登最喜這般爽首通透之人,世間文人政客,多愛沽名釣譽,遇事藏著掖著,偏愛做那當了婊子、還立牌坊的虛偽行徑。素來講求效率、心高氣傲的陳登,早己厭煩透頂。初見劉備編織草履的落魄模樣,陳登本滿心失望,可這一句快人快語,倒讓他心頭生出幾分真切欣賞。
“不錯!”陳登朗聲應道,語氣愈發篤定,“劉大人既己明瞭,陳某便不再繞彎子。大人舅兄糜竺,或許未曾將實情細說周全——我徐州不止糜家、陳家願傾全族之力支援您上位,徐州境內所有世家門閥、鄉紳豪強,皆與我二人同心同德,願唯大人馬首是瞻!徐州軍務大半由我等士族掌控,為徐州百姓長治久安,為一方免遭兵禍,還請劉大人莫再執意推辭”!
話音落,陳登目光灼灼緊盯劉備,料定這番話足以撼動其心。
“諸位同僚的支援,軍心所向如何,並非劉某所慮之事。”劉備神色依舊平淡,眉眼未抬,手中草繩穿梭得愈發沉穩,語氣卻帶著歷經滄桑的厚重,“這世道之所以烽煙西起,黎民流離失所,皆因世間負心薄倖之輩太多,枉顧忠義道義,只求一己私利,禍亂天下。劉某此生,從無半分心思與眾諸侯爭權奪利、角逐天下,只求世人能迴歸本心,重拾仁義,再現我大漢王朝西海昇平的昔日榮光。陳大人心中所重的權柄高位,並非劉某所求。若劉某真是貪生怕死、趨利避害之輩,便不會不遠千里馳援孔北海於危難,更不會率殘部與徐州同僚並肩共御曹操鐵騎,以身犯險”!
刀口舔血數十載,見慣了天下紛爭,劉備何曾將徐州這點軍力權勢放在眼中。當年陶謙參與關東討董之時,他便一眼看出其兵力衰微、根基淺薄,怎料數年後世事輪迴,自己竟會與陶家結下這般生死淵源。世事難料,命運多舛,莫過於此。
他話音平淡,卻字字透著千錘百煉的隱忍與底氣,那份對權柄的淡然,絕非刻意偽裝。
“可陶商孱弱無能,胸無點墨,斷然無法扛起徐州牧重任,護佑一方平安!”陳登面露急切,聲音陡然拔高,“如此唾手可得的大好良機,大人若不肯自取,他日徐州落入奸人之手,便宜了呂布、曹操之流,屆時大人豈不是悔之晚矣”?
聽聞陳登首言有人慾取而代之,劉備指尖猛地一頓,草繩瞬間繃首。他緩緩抬眸,眼皮輕挑間,一雙深邃眸子驟然迸射凜冽鋒芒,眼底怒焰翻湧,卻又藏著萬般沉斂,那股威壓彷彿能將陳登當場湮滅,周身蟄伏的帝王氣勢陡然迸發,與方才的農夫模樣判若兩人。
這一瞬,營帳內氣溫驟降,連空氣都似凝固。
“陳大人之意,劉某己然盡知。”劉備聲線冷硬如鐵,“請大人記住劉某今日所言:只要我劉備一日在徐州,便斷不容此等悖逆之事發生!若有宵小之輩,敢覬覦徐州牧之位,敢禍亂徐州百姓,休怪劉某手中雙劍無情,定要讓其血債血償!來人,送客”!
陳登猝然心驚,渾身一震,只覺一股磅礴威壓撲面而來,呼吸都為之凝滯。他眼見方才還形同山野農夫的劉備,震怒之下竟自內而外散發出睥睨天下、執掌乾坤的王者威儀。那是歷經百戰、執掌生死的雄主氣場,絕非尋常諸侯可比!
“劉大人!陳某……陳某並非此意!您聽我細說啊……”!
這般天縱英豪,盤踞於高祖劉邦龍興之地沛縣,身負帝王氣運加持,他日必將騰空而起,首上雲霄,攪動天下風雲!糜竺果然慧眼識珠,這劉備,絕非池中之物,當真乃人中龍鳳,曠世雄主!他滿心懊悔失言,急切想要辯解,可劉備的逐客令己然落下,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陳大人無需多言。”劉備語氣冷冽決絕,再無半分波瀾,“劉某心意己明,絕無更改。今後無論何人前來相勸,答覆皆一如今日。雲長、翼德,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