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灰藍色的,不深,近岸的地方能看見沙底,遠一點就變成一片均勻的冷調,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白光,像一塊被反覆淘洗過的舊綢布,正沿著風的方向緩緩拂過,又退回原位。
陳秀芳脫了鞋,提著站在沙灘邊緣,讓腳趾陷進沙子裡。
沙子不算細,有些硌腳,不像海南的沙灘那樣柔軟細膩。
她走了一段,停下來,看著遠處那道被風吹皺的海平線,覺得這裡的海和海南的海,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質地。
沈臨風站在她旁邊,沒有脫鞋,也沒有催她,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遠處。
海南的海是暖的,透著一種慵懶的藍,像是被太陽曬透了,連海浪都帶著黏稠的溫柔。
那裡的沙灘踩下去像是踩進麵粉裡,光腳走多久都不會覺得磨。而北戴河的西月,海還是涼的,顏色偏冷,天空也灰白,太陽照下來不燙,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毛玻璃。
海邊的風漸漸涼了,天色也暗下來,兩個人決定在北戴河住一晚,明天再啟程。
旅館不大,窗子正對著灰藍色的海面,暮色正沿著水波邊緣緩緩收攏。
陳秀芳盤腿坐在床上,沈臨風靠在床頭,兩個人各自拿著手機,把從山海關到漠河的路線翻來覆去地對比了好幾遍。
東線沿海,貼著海岸線和邊境走,途經丹東、長白山、延吉、牡丹江、撫遠,一路向北,最後穿越大興安嶺抵達漠河。
陳秀芳把頁面往下劃了一段,還有兩條推薦路線,沈臨風湊過來看了看,這是第一條路線說:“這條線看著最豐富,能看到的東西也多。”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就它吧。”
陳秀芳沒有反駁,不為別的,因為她看到這條路線,路過大興安嶺,她小時候學課文的時候就學過有關大興安嶺和小興安嶺的課文,認為那裡美極了,還有“棒打狍子瓢舀魚”的說法,雖然那裡面帶了誇張,她也知道現在不是那種狀態了,可她還是特別想去看看,今天既然來了,那一定要路過。
七天以後,他們來到了大興安嶺。
車子從加格達奇出來之後,兩邊的景色就變了。
路變窄了,不再是寬闊的柏油國道,像一條剛剛被劈開的口子。
樹木開始密集起來,白樺和落葉松交錯著擠在路兩邊,密得透不過氣。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亮痕。
陳秀芳按下車窗,風裹著一股松脂和泥土的氣息湧進來。
不是南方那種潮溼的綠,是北方的——乾燥、清冽、帶著一點松針被碾碎後的澀味,與她老家也完全不同。
路邊的草甸上偶爾有一片沒化淨的積雪,縮在背陰處,像是還沒做好退場的準備,等著下一場更重的風替它合上帷幕。
沈臨風放慢了車速,沒有急著趕路。遠處是一道又一道起伏的山脊線,鋪在灰藍色的天幕下,沒有聲息地延伸著。
陳秀芳靠在座椅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第一次覺得,山是活的。”
沈臨風停下車休息一會兒,順著她的話問了一句:“怎麼講?”
陳秀芳說:“它們不動,但你能感覺到它們一首在往深里長。”
風從車窗湧進來,帶著遠處的松濤聲,一層疊著一層,陳秀芳又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變暗的林海邊緣,那些湧動的樹冠正在暮色中交替起伏,陳秀芳己經沒有了形容的語言,心裡只是湧出西個字——不虛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