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燭火昏黃，只映著相對而坐的兩人身影——曹操與袁紹。
西下再無旁人，沉重的寂靜幾乎凝成實質，唯有燈芯偶爾爆裂的輕響劃破沉悶。
“本初”
曹操率先打破了沉默，嘴角扯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笑意，執起案上的酒壺。
“既是要私下敘話，總不至於是你我二人這般枯坐相視吧？”
他動作從容，先為袁紹面前的酒盞滿上，然後才為自己斟了一碗。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碗中，發出清冽的聲響。
“來，且飲一杯。”
袁紹似乎己將千鈞重擔卸下，做出最終抉擇後，眉宇間反倒透出一種奇異的輕鬆。他未答話，只沉默地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彷彿凝聚著胸中多年鬱結的塊壘，如無形之劍般噴薄而出。
“孟德”
袁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向曹操：“你知道嗎，昔年在雒陽，我最恨的人，就是袁隗！”
即便到了此刻，在這僅有兩人的私密空間裡，袁紹提起這位至親叔父，言語間依舊充滿了冰冷的怨懟，毫無敬意。
“袁隗？你叔父？”曹操執壺的手微微一頓，眉峰陡然挑起，眼中掠過難以掩飾的震驚。他一邊順手再次為袁紹斟滿酒盞，一邊難以置信地追問。
“這是為什麼啊？！”
“李大將軍，真乃人傑也！我等……皆不及他！”
袁紹卻忽地將話鋒一轉，落到了李飛身上，一聲沉重的嘆息後，才緩緩道出真正想說的話語：“‘棄保涼州’之事，你應是知曉的吧？”
曹操默然點頭，他當然知曉，彼時他就在朝堂之上，位次緊鄰袁紹。袁隗公開的言論，他親耳所聞，除了袁隗私下對袁紹所言，當時的情景，按理他二人所知應無二致。
那時外軍尚未入京，袁家的滔天權勢也尚未徹底鑄成。所以，袁紹和他，並沒有拉開真正的差距，
“那時我便百思不得其解。”
袁紹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困惑與痛苦：“袁隗他，何以對關西如此深惡痛絕，定要將其拋入死地？”
“你可知他如何對我說的？”
袁紹彷彿終於卸下了心口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話語漸趨流暢，情緒也愈發釋放出來。
“袁隗是這麼說的，關西之地，羌漢雜居，血脈混雜，早己非純正漢種，不過一群西戎罷了！西戎也好，匈奴也罷，死傷殆盡，於我大漢何損？都是好事！”
“唯有關東，河南之地的漢人，才是血統純正、理當主宰天下的真正漢人！”
“那些不識文墨、不懂經義、不習六藝的關西泥腿子農民，又怎麼能叫做人？！”
曹操初聞第一句，只當是袁隗老邁昏聵的荒謬狂言。
等到第二句入耳，他便開始如坐針氈，一股無名火起——若按此論，他譙郡曹氏，豈非也成了血統不純的“雜種”？這分明是指著鼻子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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