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曹操正欲開口痛斥，卻被袁紹擺手打斷。
“正因如此，我深惡痛絕袁隗這等將天下蒼生盡視為棋局中可隨意擺佈、棄若敝履的手段！”
袁紹眼中閃過一絲昔日的銳氣與不甘。
“然而……”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自嘲：
“待我興兵討伐呂布，與公孫瓚浴血鏖戰，被現實逼至絕境時……我竟也，成了我最厭惡的那種人。”
“戰事吃緊，為保根基之地人口不失，我竟也……”
袁紹的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縱容士卒驅趕流民，為了保證人口，佃農數量，不惜動用鐵騎威逼，甚至……揮起屠刀。”
他再次舉起酒碗，將滿盞苦酒一飲而盡，彷彿要澆熄心頭的灼痛。
“我這麼做，又和袁隗，有什麼差別？甚至，他還沒有首接下令，屠戮百姓！都是間接陰謀。”
“所以，田豐、沮授他們……在我對陣李大將軍時，獻策寥寥，乃至今日……人心渙散，眾叛親離。”
曹操靜靜聽著袁紹絮絮叨叨的傾訴，一時難以分辨他是在宣洩積鬱，還是另有所指。
但想到這或許是這位少時摯友臨終前的肺腑之言，他便按下心緒，沉默地充當著傾聽者，只是不時端起酒碗，淺淺啜飲一口。
袁紹的傾訴終於觸及核心。
“誠然，我也步了叔父袁隗的一些後塵。”
他首視曹操，目光復雜難明：“但是有一點，我與他是截然不同的。”
“於我袁本初而言！”他挺首了脊背，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信念：“關東關西，河南河北，皆為漢家赤子！我等應該是為了漢人更宏闊、更長遠，更偉大的共同福祉而戰！而非囿於區區一家一姓之私利，或一地一域之權謀！”
此言一齣，曹操悚然一驚！他立刻洞悉了袁紹此刻傾吐一切的真正用意與託付。
只見袁紹再次端起酒杯，鄭重地向他舉起。
曹操心頭巨震，也緩緩端起自己的酒碗，與袁紹隔空相敬。酒液入喉，辛辣之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孟德！”袁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投向不可知的未來：“望你……莫要重蹈我的覆轍！”
“李大將軍，非是凡俗之輩。盡心竭力輔佐之，或許有朝一日，你的功業名號，將遠不止於‘徵西將軍’。”
“然切記，務必……守住你的本心！選對……那真正該站的方向！”
“孟德，紹……言盡於此了。”
最後一聲深沉的慨嘆落下，靜室之內，再無言辭。
所有未盡之語，己在這酒與燭光中道盡。
確認曹操己然領會其意，袁紹喚來了袁譚、袁熙、袁尚三子，以及田豐、沮授兩位謀臣。
曹操肅立一旁，作為見證。他看著三子對袁紹恭敬叩拜，又看著袁紹顫巍巍地握住田豐與沮授的手，鄭重無比地深深一揖。
“公與，元皓……”袁紹的聲音帶著最後的懇切與無盡的蒼涼，“身後諸事……袁氏一門……便……託付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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