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怯意,聲線穩得像殿外廊下的銅柱,任憑風霜雨雪,紋絲不動。
“皇祖母,朕從小聽人說規矩,可從來沒有人告訴朕,朕的母親,當年不肯按世家的規矩低頭做人,她錯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朕,升榮不肯按回紇的規矩被當成一件貨物轉手,她錯了。”
他雙手撐在案上,滿身的果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鋒芒畢露,連太皇太后也為之一怔。
“皇祖母說,給升榮撐腰亂了綱常,可綱常是因時而變的,昔年太祖皇帝未按照前朝制定世家不得入後宮的規矩,才有您和皇后的如今……”
“皇祖母,您本身就是破壞規矩的得利者。”
這話一齣口,暖閣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曾嬤嬤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盞差點脫手。
太皇太后渾身一震,鬆弛的眼簾猛地掀開,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活了七十年,從太子妃到太皇太后,還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這種話。
李清只當沒看見她煞白的臉色,直起身來,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禮,然後抬起眼,微微一笑。
“祖母息怒,讓公主在四夷掌權,這先例朕是一點也不擔心。”
“因為大興是公主們的根,她們寧可背叛自己,也絕不會背叛大興。”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身後傳來太皇太后急促的喘息聲和曾嬤嬤驚慌失措的呼喊。
不過翌日,李清便下旨,由中書令親自傳遞國書去往回紇,由升榮公主李瓊全權接管回紇王庭,為新可汗。
以明家、王家等為首的世家磨破了嘴皮子,李清也依然不看一眼。
訊息傳到上儀宮時,明意貞正在偏殿裡看著李林寫字。
那孩子握筆的姿勢還有些笨拙,墨汁糊了滿手,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卻難得的沒有訓斥,只是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手指,又溫聲細語地誇了兩句。
書筠從外頭快步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明意貞臉上的笑容便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晃了一晃,滅了。
她放下帕子,吩咐乳母將李林帶下去,然後獨自坐在窗下,沉默了許久。
太皇太后在祥康宮與李清的那一番交鋒,早有人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她。
皇祖母氣得險些背過氣去,曾嬤嬤慌得連夜傳了太醫,可她的皇孫連看都沒來看一眼。
書筠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盞茶,輕聲勸道:“娘娘,您別往心裡去,陛下不過是一時意氣,太皇太后總會……”
“總會什麼?”
明意貞打斷了她,語氣有些古怪。
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望著茶湯裡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聲:“皇祖母都攔不住的人,本宮攔得住?”
“升榮在回紇掌了權,往後西北的商路就繞不開她,明家在涼州的馬場、秦州的糧倉,哪一樣不得看她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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