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風雨 二
處理完兵部、戶部兩位侍郎,又雷厲風行地交代了京營接管、三司會審、輿情疏導等一應緊急善後事宜,待官員全部退下後,李清才彷彿耗盡了支撐的最後一分氣力,挺直如松的脊背向後微仰,靠在了紫檀木椅背。
抬起手,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轉過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越過書案,投向大殿東側暖閣的陰影處。
那裡,一直靜靜坐著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男子,將剛剛的對話全部收入耳中。
男子並未蓄鬚,麵皮白淨,眉眼依稀能辨出年輕時的俊朗風姿,只是眼角唇邊被歲月刻下了紋路。
他坐姿閒適,與方才殿中的劍拔弩張格格不入。
正是昭獻皇后的親哥哥,當朝中書令,天子心腹,亦是李清的嫡親舅舅——趙琮知。
殿內再無旁人,李清褪下一身戾氣,脊背微彎,嗓音沙啞得厲害:“舅舅,事發突然,又鬧得這麼大,真的只是底下人辦事不力,才捅出來的窟窿嗎?”
炸營絕非小事,但朝中諸多臣子,六部耳目,事前竟無一人察覺半分異樣?
直到京郊大營裡鬧將起來,他們才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
這正常嗎?
“殿下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嗎?” 趙琮知開口,音色如同玉石相擊,“若僅僅是幾個宵小之徒貪墨撫卹,哪些陣亡將士的家眷真有通天的本事,能把風聲一路從家鄉傳到京郊大營,繞過所有該聽到風聲的官員,直到譁變發生?”
說著,趙琮知緩緩起身,繼續道:“尋常貪墨案發,要麼是苦主擊鼓鳴冤,要麼是御史風聞奏事,何曾有過這般如同地下火線悶燒,直到炸開才為人所知的景象?”
大興建國六十餘年,貪墨案自然不是沒發生過。
遠的不提,先帝朝時江南鹽稅案、太祖時的河工銀弊案,哪一樁不是震動朝野?
可那些案子,要麼是大臣巡按地方時察覺端倪,要麼是御史當庭彈劾,卻總是爛到一定程度才察覺。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
與回紇的大戰,去歲秋冬方告終結,陣亡撫卹的名單核對、章程下發,最快也是臘月裡的事。
真正將銀子發放到那些將士家眷手中,滿打滿算,恐怕也就這三兩個月的事情。
三兩個月。
李清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書案,心中的怒意卻越來越重。
三兩個月,對於幅員遼闊的大興朝,要將銀子發到全國各地來說,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尋常百姓家,從得知親人陣亡的噩耗,到接受事實,再到察覺撫卹未至,鼓起勇氣層層申訴……
這點時間,怕是連州府衙門的大門朝哪邊開都未必能摸清。
可偏偏,就在這三兩個月裡,怨聲如同地火,蔓延到京城,然後轟隆一聲炸響。
時機之巧,傳播之速,爆發之烈,背後若沒推手才是謬論。
他涉政十年,從懵懂少年到監國儲君,見過太多明槍暗箭,傾軋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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