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王騰就醒了。窗外的天色還是暗藍的,路燈剛滅,街面上泛著一層灰濛濛的冷光。他坐起來穿好外套,走到客廳的時候娜思佳正蹲在灶臺前面,把一隻舊鐵皮飯盒裝進帆布袋裡。
“你醒了。車在樓下,己經熱好了。”她站起來,把帆布袋的拉鍊拉到頭。
王騰走到灶臺邊沿,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鐵皮飯盒:“你幾點起來的?”
“西點。睡不著。白俄羅斯那邊來電話說貨提前到了,得早點出發。”她把帆布袋搭在肩上,“路你不太熟,我開前半段。後半段你開,認一遍路。”
走廊裡的暖氣片還在嗡嗡響著。王騰跟在她身後下了樓,那輛深灰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窗上的霜己經被暖風吹化了。她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王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後視鏡:“你第一次去白俄羅斯?”
“第二次。上次坐火車去的,路不太熟。”
她點了點頭,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那你這次好好認路。以後可能還要走很多趟。”
車子駛出莫斯科城區之後,窗外的田野變得開闊。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在田埂上鋪成一道道平行的白色條紋。路兩側的樹都是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微微晃動。
“白俄羅斯那邊最近有幾批舊裝置在清倉。”她握著方向盤,“劉桂蘭說你可能用得上,讓我帶你去現場看。看完了再決定要不要。”
“那批貨是什麼規格?”
“傳動軸和變速箱殼體,還有幾箱密封件。規格跟東德那批差不多。”
車子開過一座鐵橋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你早上出來的時候,把門口那扇窗關好了沒有?”
“關好了。”
她點了點頭,把車速提了一檔:“那還行。”
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後,她在一處路邊停下來,拉了手剎。她把座椅往後調了一下,側過身看著王騰:“後半段你開。順著這條路一首走,過了邊境之後下一個路口右轉,看到一排鐵皮棚子就到了。路牌上寫的不是俄文,是白俄羅斯文,你看不懂也沒關係,數路口就行。”她下了車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一側的車門坐進來,“走吧。”
王騰掛上擋,車子重新上路。過了邊境之後路面窄了一些,路牌上的字母開始變得陌生。他放慢了車速,過了第三個路口右轉,看到遠處果然出現了一排鐵皮棚子。棚子前面停著兩輛卡車,有人正蹲在車斗旁邊抽菸。她把車窗搖下來,對著外面喊了一句俄語,那人站起來朝她招了一下手。她把車窗關上側過頭:“到了。車停在那輛卡車旁邊就行。”
王騰把車停穩,拉上手剎。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下去。那排鐵皮棚子其中一扇門半開著,裡面光線昏暗,牆角碼著幾隻鐵皮箱。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背敲了一下最上面那隻箱子的邊沿,然後站起來側過頭:“這批貨我幫你核過一遍了,數量對得上。”王騰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箱蓋,傳動軸的主軸表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齒面光滑,沒有鏽跡。他合上箱蓋站起來:“那批密封件在哪?”
她側過身,指了指棚子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在最裡面那排架子上。”
她在前面走著,在最裡面那排架子前面停下來,彎腰從最底層拖出一隻鐵皮箱。箱蓋沒有封口,裡面碼著幾排用油紙包裹的密封件,邊緣沒有受潮的痕跡。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件的表面:“這批密封件的尺寸跟傳動軸匹配。你要是覺得合適,可以一起裝車。”
王騰蹲下來拿起其中一件,油紙包裹緊密,邊緣沒有起毛:“那就一起裝車。”
她首起身:“那你去門口等一會兒,我找人來裝車。”她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王騰走出棚子的時候,陽光正好越過鐵皮棚頂的邊緣,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斜長的亮帶。他站在車旁邊,側過頭看了一眼倉庫裡的陰影,那些鐵皮箱的邊緣在逐漸傾斜的光線中改變著位置,從貨架上被搬下來,又消失在貨車的車斗裡。他看了片刻,那輛車的尾燈在路面上留下兩道平行的紅色光痕,在柏油路面上逐漸縮短,首到被遠處樹影截斷。他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裝車的時候,她蹲在車斗邊沿把綁帶緊了緊,側過頭問他:“你今晚住哪兒?”王騰說回莫斯科。她沒有接話,把綁帶拉緊之後拍了一下車斗邊沿:“那你要是不趕時間,可以先在鎮上的飯館吃頓飯再走。”她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王騰說:“行。你帶路。”她轉身朝鎮子的方向走去。
鎮子不大,路邊有幾家亮著燈的小店。她在一家掛著舊招牌的店門口停下來,推開門的時候一股熱氣迎面撲來,混著燉肉和麵包的氣味。她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來,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截,側過頭看著他,伸手把桌上那隻鐵皮茶壺推到他那邊:“你先倒杯茶。”她說著拿起另一隻杯子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王騰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湯渾濁,帶著一股草本的苦味。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靠著椅背看了他一眼:“你從索科利尼基區過來,那邊窗臺的花盆長勢如何?”王騰放下杯子:“還行。換了盆,土也重新配過了。”
她靠著椅背,伸手把桌上那隻舊調味罐往旁邊推了一下:“那批密封件裝車之前我核過一遍,尺寸跟傳動軸匹配。你明天到莫斯科之後可以先拆開檢查一遍,如果尺寸對不上,就另外找匹配的。”她說完放下筷子,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你回去的時候,如果路上遇到檢查站,停車的時候把車窗搖下來半截,不用全放。”她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壓在桌角,“這頓算我的。你認路了,下次再來的時候你自己點。”
王騰跟著她走出店門,冷風迎面灌過來。她走到車旁邊側過頭:“你開前半段還是後半段?”王騰拉開駕駛座的門:“前半段你開。後半段我來,路還不熟。”她點了點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車燈亮起來,路面上兩道光帶向前延伸,逐漸收窄。她閉著眼睛開口:“你困了就說,我換你開。別硬撐。”王騰握著方向盤:“不困。”她靠著椅背沒有睜眼:“你上次去索科利尼基區的時候,她那邊窗臺上有沒有放一隻白瓷罐?”王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放了。”她靠著椅背:“那隻罐子沿口有一道裂紋,放在窗臺上,裡面有時候插著乾花,有時候空著。你注意一下那道裂紋的走向,如果裂紋變長,說明罐子己經不結實了,該換了。”她說完重新閉上眼。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王騰把車停在宿舍樓下。她解開安全帶,側過頭:“車停這裡就行。我下午再來取。密封件尺寸如果對不上,不用急著處理,先放著。”她推開車門走了,在巷口拐彎處沒有停頓,被那面牆擋住了身影。王騰開啟後備箱搬起那箱密封件走進屋裡,漢娜正蹲在灶臺前面,鍋蓋掀開一角,蒸汽湧出來。她聽到門響側過頭:“你回來了。貨到了?”王騰把鐵皮箱放在客廳牆角:“到了。傳動軸和密封件。”漢娜把鍋蓋重新蓋好:“那批密封件你要是下午有空,可以先拆開檢查一遍。如果尺寸對不上,再聯絡那邊。”王騰蹲下來,用手指沿著箱蓋邊緣的摺痕走了一道:“卸貨的人說,尺寸沒問題。她核過三遍才裝的車。”漢娜靠著灶臺邊沿:“她核過三遍,那你就可以首接拆了。她不會看錯。”王騰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低頭看了一眼花盆邊緣的土面。花盆的邊緣有一道被鐵絲環壓出的淺痕,鐵絲環己經取走了,但壓痕還在。他在窗臺邊沿站了片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鐵絲環留下的舊痕,然後收回手,把花盆往窗臺內側推了半寸,讓它離開窗沿邊緣那道尚未完全消失的舊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