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但是空的。灶臺上沒有鍋,窗臺上沒有鉛筆,走廊盡頭沒有人影。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甚至伸手摸了一下灶臺邊緣——涼的。
他穿過走廊往院子裡走,推開後門的時候,水聲從牆角傳過來。漢娜正蹲在院子裡,手伸進一隻鐵皮盆裡搓洗一件深色毛衣,水流聲在她指縫間嘩嘩地響著,盆沿邊緣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把毛衣擰乾,抖開,搭在院牆的鐵絲上,然後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紅腸在冰箱第三層。”漢娜側過頭看著他,手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那包紅腸我己經切好了,用油紙包著,你下次去的時候首接拿走就行。”她說完沒有立刻走,拿起另一件搭在盆沿的襯衫,在水裡浸透,開始揉搓。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揉搓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開口要說的那句話。王騰看著她搓衣服的動作,“你怎麼不進屋?”漢娜把襯衫擰乾抖開搭上鐵絲,“屋裡悶。外面透氣。”她說著彎腰把盆裡的水倒掉,拎著空盆站起來,“你要是明天去邊境,記得把紅腸帶上。她那邊不一定天天有肉吃。”她拎著鐵皮盆從他身邊走過去,胳膊擦過他的手臂,溼的,涼的,帶著剛洗過衣服的井水溫度。“我沒洗外套。你那件外套領口有一道油印,在領子內側,你自己拿刷子沾點肥皂水刷一下就行,刷完多漂兩遍,不然晾乾會留下一圈印子。”她端著鐵皮盆走進屋裡,水聲在走廊盡頭響了幾聲,然後停了。
王騰剛回到客廳,聽到大門外傳來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後熄了。門被推開,娜思佳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薄毛衣,手裡拎著一隻老式的鐵皮手電筒,手電筒的燈頭還是熱的。她看了他一眼,“你在院子裡站了多久了?”王騰側過頭,“剛回來。”她把鐵皮手電筒放在餐桌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腹在他頸側那道淺淺的紅痕上停了一下,是卡塔日娜昨天傍晚在他領口外側留下的,很淺,她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你明天還去邊境?”她問。王騰說,“去。”她收回手,“那你路上開慢點。邊境那邊這段路剛化凍,路面不平,轉彎時容易打滑。”她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側過頭,“你回來之前,如果有東西要帶,可以提前整理好放在玄關那隻舊木箱裡,回來之後方便拿。”她推開門走進夜色裡,門在她身後合攏,鐵皮手電筒在桌面上被她的動作帶得微微滾動了一下,光線邊緣在桌面上的長條形亮斑隨著滾動改變了角度,然後停住了。
王騰站在客廳裡,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鐵皮手電筒,燈頭還是熱的。他彎腰把它拿起來,關掉了開關,手電筒的光線在熄滅的瞬間收窄成一道細長的亮線,在桌面上停頓了片刻才徹底消失。他剛把手電筒放回桌上,走廊裡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柳德米拉穿著一件白色睡裙,光著腳站在走廊拐角,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去邊境的時候,如果路過那個舊書攤,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俄文書。”她端著水杯走過來,“這邊的俄文舊書越來越難找了。”她說完走到窗臺前面,把水杯放在窗臺邊沿,沒有喝,只是放那裡。她側過頭,“你要是能帶一本回來,我可以用一鍋燉牛肉跟你換。”她說完轉身走回走廊,睡裙的下襬在她轉身時微微旋了一下,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彎處停頓了一下,隨著一聲輕微的關門聲,走廊裡的光線也隨之收攏。
王騰站在客廳裡,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紅腸——包好的,油紙邊角折得整齊,放在鞋櫃上。走廊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關門聲響,像是有人己經躺下,正側過頭去看窗外。鐵皮手電筒在餐桌上己經徹底涼下來了,他碰了一下燈頭,涼的。他走到窗臺前面,彎腰碰了一下花盆邊緣的土面——溼潤的,邊緣微微泛著光,像是剛被人澆過水。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客廳,關掉了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聽著走廊盡頭偶爾傳來的一陣翻身的聲響,才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窗臺上那盆花的葉片邊緣還掛著水珠,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那根鉛筆還放在窗臺邊沿,筆桿上殘留著一道被手指握過的溫度,正在緩慢地散盡,只剩下木質本身的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