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剛躺下,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他伸手摸過去接起來,那頭靜了一秒,然後傳來娜塔莎的聲音,帶著伯力夜裡的乾燥和暖氣管的嗡鳴:“你那邊幾點了?我算著時差打的,應該沒吵醒你。”王騰靠在床頭,“沒睡。你那邊怎麼樣?”
娜塔莎在那頭沉默了一下,“院子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木柴還夠燒半個月。你那邊要是缺紅腸,我讓人寄一批過去,上次你帶回來的那批快吃完了。”王騰側過頭,窗外的月光在窗簾邊緣鋪開一道細長的亮痕,“那批紅腸確實快吃完了。你那邊要是方便寄的話,寄兩箱過來。我這邊還有幾個朋友想吃。”
娜塔莎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瞬,“你那邊是不是又來了新人?上次你回來的時候沒說。是男的還是女的?”王騰說,“女的。波蘭那邊的,叫卡塔日娜。她在邊境那邊修舊通訊裝置。”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不像是笑他,倒像是笑她自己猜對了。“那她修裝置的時候,有沒有順便幫你把外套領口的線頭也剪了?”王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的領口,“還沒來得及。”
娜塔莎沒有追問,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你下次來伯力的時候,提前告訴我一聲。斯維特拉娜那邊也問過你幾次,說你最近跑得遠了。”王騰說,“知道了。下次去之前先打電話。”她嗯了一聲,然後電話結束通話了。王騰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窗外的月光在窗簾邊緣鋪開一道細長的亮痕,在房間的暗處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被雲層遮住了大半。
手機剛放回去,螢幕又亮了一下。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很久沒出現的號碼——林雪。他點開,只有一行字:“瀋陽這邊有批舊裝置要清,鐵嶺方向有人聯絡你了沒有?”王騰想了想,回了一句:“還沒。你那邊有訊息?”過了幾分鐘,她回了兩個字:“等你回話。”沒有多問,沒有寒暄。他看完訊息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窗外雲層移開,月光重新在窗簾邊緣鋪開一道細長的亮痕。
他又躺了一會兒,窗臺上那臺通訊裝置的指示燈還亮著,他伸手把它關掉了。燈光熄滅之後,整個房間沉入徹底的暗色。遠處,邊境那個方向有一臺裝置也剛被關掉電源,指示燈熄滅之後,夜重新變回了完整的黑色。王騰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伯力那邊有娜塔莎和斯維特拉娜在等,瀋陽那邊林雪還在看裝置清單,今天下午在邊境卡塔日娜靠著門框說“我不鎖門”的時候,她站在門檻內側,而他在門檻外側,門檻本身比它看起來承載了更多重量。
走廊盡頭柳德米拉的房門縫裡透出的光己經滅了,漢娜晾在院子裡的那件深色毛衣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袖口時不時貼著牆面滑過,像有人在牆的另一側輕輕叩了叩磚縫。窗臺上那根鉛筆的木質己經徹底涼透了,月光在它表面緩慢地滑過一道亮痕,沿著筆桿的稜線滑到底端,在窗臺邊沿匯聚成一個微小的光點,然後在雲層移過時散開。
王騰側過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這個世界沒有無線電訊號能同時覆蓋所有方向,但有些振動可以在同一條織物的經緯線裡穿行,在縫合的縫隙處抵達彼此,不需要終端裝置來轉發。他閉著眼,聽著牆壁裡暖氣管的水聲,感覺到那些來自不同經緯度的溫度和聲音在一段持續的流動中緩慢地匯入同一根管道,又沿著牆壁內的迴路分頭散去,回到它們各自所屬的迴圈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