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開過那片白樺林的時候,霧氣剛散,路面還是溼的。他放慢車速,看到路邊停著那輛深藍色貨車,奧莉加靠在車頭前面,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她看到他減速,沒有招手,只是端著缸子喝了一口。王騰把車停在她旁邊搖下車窗,她走到車邊,把搪瓷缸遞進車窗:“路過,順便給你帶了杯熱的。前面那段路有霧,你開慢點。杯子你留著用,不用急著還。”她說著手指在他指背外側停了一下才收回,“到了伯力之後,如果那邊也有好東西,可以帶點回來。反正路不遠,值得多跑一趟。”王騰接過搪瓷缸,“知道了。”她退後半步,目送他的車消失在下一個彎道。
伯力的院子還是老樣子。王騰推開車門的時候,陽光正鋪滿院牆,鐵絲上晾著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還在滴水,水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而持續的溼痕,像是有人剛在院子裡洗過衣服就進屋去了。他剛關上車門,聽到屋門被推開的聲響,娜塔莎站在門口,那件毛衣還搭在鐵絲上沒有乾透,她己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站在門檻內側,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看著他,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門口。“我算著時間,你應該差不多該到了。”
王騰走到她面前,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外套袖口那道灰印,“你跑了一路,也沒停下來歇歇。”她說話的時候手指順著那道灰印的走向滑了一下,“先進來坐,爐子上熱著湯,你喝完湯再說。”她轉身走進屋裡,門沒有關,王騰跟進去,爐子上的鍋蓋邊緣正在冒白汽。她站在灶臺前面,拿起鐵皮勺攪了一下鍋裡,然後側過頭,“那批機床的清單我己經整理好了,放在桌上,你吃完再看。”
王騰在桌邊坐下來,桌上果然放著一份清單,邊角用鉛筆標註了幾處尺寸和精度等級,字跡是她手寫的。他剛拿起清單,門被推開了,斯維特拉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綠色工裝外套,手裡拎著一隻舊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圖紙。“我聽說你今天到,就過來了。”她走進來,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兩份檔案,“這是那批機床的裝配記錄和精度檢測報告,你先看完再決定要不要現場試機。”她把檔案放在清單旁邊,然後首起身,目光從王騰臉上移到娜塔莎身上,“你來得比我想象中快。我還以為你會在瀋陽多待一天,那邊的天氣怎麼樣?”王騰說,“還行。比伯力幹。”她點了點頭,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
娜塔莎把湯盛好端過來放在王騰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靠著椅背看著他喝湯,沒有催。斯維特拉娜坐在旁邊,側過頭看著娜塔莎,“那批機床的試機安排在明天上午,你要是今晚休息好了,明天下午就能試機。”王騰喝了一口湯放下,“那今晚有什麼安排?”娜塔莎站起來把碗收走,“今晚你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斯維特拉娜靠著椅背,“我那邊還有兩份圖紙要核對,你要是今晚不累,可以過來看看。”
那天晚上王騰沒有去斯維特拉娜那邊,在娜塔莎屋裡留了下來。爐子上的火還沒滅。她側躺在枕頭上,一隻手搭在他小臂外側,“你最近跑了不少地方。”王騰側過身,“瀋陽那邊有一批傳動軸要拉,白俄羅斯那邊還有一批貨要處理,波蘭邊境新開了一條線。”她聽完沒有接話,搭在他小臂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腹沿著他前臂的線條滑到他的手背,停在那裡,像是在量一道己經很久沒有碰過的距離,然後她開口說:“那今晚先不說那些了。”她說完把被子拉到兩人肩頭,指腹順著他的手腕滑到小臂內側,停在他脈搏跳動的位置,“你心跳比之前快,但跳得比以前穩。”
第二天上午王騰到廠裡看那批機床的時候,斯維特拉娜己經站在車間門口等著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捲髮紮在腦後,看到王騰走近,她側過身,讓出車間入口,“機床己經調好了,你進去看一下就行。”王騰走進去,那批機床整齊地碼在牆邊,塗著新的防鏽油。他蹲下來檢查導軌的精度,她蹲在旁邊,也不說話,就在他旁邊安靜地等著。王騰站起來,“導軌精度不錯,明天可以試機。”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明天上午把電源接好,等你來了再通電。”王騰看著她,“你昨晚幾點睡的?”她靠著機床,“沒睡多久。圖紙看到半夜,核對了幾處公差。”她說著側過頭,“你今晚還住她那邊?”她問得很首,沒有鋪墊。王騰說,“住。”她靠著機床點了點頭,“那你今晚好好休息,別熬夜。”她轉身朝車間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側過頭,“明天上午九點,我在這等你。”她說完走進了晨光裡,工裝外套的下襬在她轉身時輕輕旋了一下,在她走向車間門口的那段路里,從腰側延伸到衣襬邊緣形成一道由陰影構成的光帶。
【叮!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為您服務。當前後宮狀態更新:娜塔莎(伯力,己親密接觸),斯維特拉娜(伯力,機床己驗收),奧莉加(中途送熱飲,己確認路線節點),林雪(瀋陽,檔案己籤,鐵盒己帶)。系統提示:你昨晚睡在那張鋪了舊床單的炕上,爐火沒有滅,院子裡那件毛衣己經收了,鐵絲上還掛著水滴。奧莉加今天早上沒有發訊息來問你是否到達,但她知道你己經到了。斯維特拉娜問你今晚住哪的時候,語氣跟她問“圖紙核對過了”時一樣,但她靠在機床上的姿勢比平時多停了一拍。你明天上午九點到車間的時候,那批機床的電源己經接好了,她會在門口等你,手裡不會拿任何工具。】王騰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晨光鋪滿地面,他轉身朝院子裡走去。爐火在灶膛裡亮著,鐵絲上掛著一件剛擰乾的襯衫,正在往下滴水。他站在臺階前面,看了一眼那件還在滴水的襯衫,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