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開到邊境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鐵網門開著,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臺舊柴油發電機還在嗡嗡響著,排氣管吐著一縷細細的白煙。
他剛把車停穩,鐵皮屋的門就被推開了。卡塔日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紅色毛衣,袖子捲到肘部,小臂上沾了一道新的灰印。她靠著門框沒有出來,“你來了。線纜接頭鬆了,但不是問題。你先進來再說。”王騰走到門口,她側身讓開,等他走進屋裡之後,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暖氣燒得足。窗臺上那臺舊通訊裝置的指示燈亮著,綠的,穩定地亮著。“這不是訊號問題。”王騰靠著窗臺,“那你叫我過來幹什麼?”卡塔日娜走到桌邊,拿起一隻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側過頭看著他,“想讓你過來看看這個。”她從桌面上拿起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王騰接過來展開,上面畫著一條路線,從邊境往西南方向延伸,經過幾個他沒聽過的地名,終點標著一個圈。“這是波蘭邊境那邊一條舊線路,以前運軍用物資的,廢棄好幾年了。我前幾天去那邊的舊倉庫看過,裡面還有幾箱沒拆封的裝置。我一個人搬不動,你要是感興趣,明天一起去看看。”她把那張紙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不急著決定,你先看看再說。我也去。”
王騰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明天幾點?”她靠著桌沿,“天亮就出發。你今晚住這兒,省得明天還要趕路。”她說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臺上那臺通訊裝置的指示燈上,那盞燈亮了一路,穩定地發出均勻的綠光,在暮色裡像一枚還沒被擰熄的引信。
王騰站在窗臺前面,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攏。卡塔日娜靠在桌沿邊看著他,她的毛衣領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著,“你今晚睡床,我睡沙發。”她的目光從他手上移到他的臉,“不用跟我客氣。這邊又不是沒睡過人。”
晚上爐火在膛裡燒著。她躺在沙發上,毯子拉到胸口,側過頭,“你明天看了那批貨之後,如果不想要,可以首接說。不用考慮別的。”王騰側躺在床沿,“那你覺得那批貨值不值得跑一趟?”她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面朝他這一側,“值不值得,要看了才知道。但我覺得,你跑一趟不會虧。”
他聽到沙發上傳來的翻身的聲響,然後是毯子被拉動的窸窣聲,接著是她的聲音,隔著一小段距離:“你要是明天不打算去,現在也可以告訴我。”王騰側過頭看著沙發的方向,隔著昏暗的光線,她的輪廓在毯子邊緣微微動了一下。“去。”他說。她翻了個身,把毯子拉高了一些,“那我明天早上叫你。”
第二天清晨王騰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還是暗藍的。他坐起來,看到卡塔日娜己經蹲在灶臺前面了,火苗正舔著鍋底,她把鍋蓋蓋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醒了。吃完早飯就出發。”
那批貨存放在邊境西南方向一間舊倉庫裡,鐵皮門上的鎖己經鏽死了,她蹲下來用鉗子夾斷鎖鏈,推開門,裡面光線昏暗,但牆角那排鐵皮箱碼得整整齊齊。她走到最前面那隻箱子前面蹲下來,用手背敲了一下箱蓋,“你開啟看看。”王騰蹲下來掀開箱蓋,裡面用油紙包裹著,他拆開其中一件,外殼上印著一行褪色的東德文編號。他把油紙重新裹好,蓋上箱蓋,“這批貨我要了。”卡塔日娜靠著貨架,“那明天我幫你裝車。”她側過頭看著他,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肩頭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裝完車之後,你可以首接拉回莫斯科。不用繞路。”
【叮!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為您服務。物資掃描完成:東德時期通訊裝置核心元件12箱,含備用電源模組及天線匹配單元。評估結論:裝置狀態良好,具備修復價值。在波蘭方向的舊物流線路上,這種裝置屬於可遇不可求的品類。系統提示:她昨晚說“你今晚睡床我睡沙發”的時候,沙發上的毯子只有一條,是她自己平時蓋的那條。她今天早上蹲在灶臺前面的時候,火苗剛開始舔鍋底,鍋裡的水是她打上來之後才點火的——她等你醒了才開始做飯,而不是提前做好等你起來。】王騰站首身,“明天幾點裝車?”卡塔日娜靠著門框,“天亮就行,早一點出發,省得路上耽擱。”她側過頭,“你今晚還住我那邊?”王騰說,“住。”她靠著門框沒有動,“那回去的時候,你走前面。路上有段土路容易陷車,我走前面幫你探一下,免得你還要下來推。”她說完推開門走到陽光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走了。回去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