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回家的路,有一段路是沿河走的。
剛轉過一道彎,來到河邊,前面馬上傳來一陣婦人尖利的打罵聲,還夾雜著一個孩子的哭嚎。
“我叫你跑!我叫你往河邊跑!河水漲成這樣,你敢往河邊湊——你是嫌命長是不是?!”
只見河邊的堤壩上,趙嬸子一隻手死死揪著自家小子的耳朵,另一隻手的鞋底板子“啪啪”地往那孩子屁股上抽。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躲一邊嚎。
“娘——我不敢了——我就是去看看——我就是去看看水裡有沒有魚,要抓魚吃——嗚嗚嗚——”
“看看魚?!你那麼大眼睛怎麼不看看水?!”趙嬸子一聽更來氣,鞋底板子揚得更高,“前天上游衝下來一根房梁那麼大的木頭,‘哐當’一下就撞在橋墩上!橋都晃了三晃!這水現在吃人,你知道嗎你?!咱家就你一個獨苗,你要是叫水捲走了,我也不活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的聲音先啞了,帶著哭腔,鞋底板子舉在半空,落下去更狠了。
一邊是後怕,一邊是擔心孩子不長記性。
“你這死孩子,要是再有下次,看老孃不打死你!”
孩子抽抽噎噎,哭聲震天。
也是這個時候,母子倆正拉扯著,一抬頭,看見了迎面過來的孟時時一行人。
趙嬸子忙站起身,忙緩了緩疾言厲色,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時時啊……剛才讓你看笑話了。也是這孩子太不聽話,屢教不改,三天兩頭往河邊跑——”
“趙嬸子,打兩下出出氣就行了,別真打壞了。”孟時時推著輪椅,接話緩和氣氛,“這麼大的小子,正是貓嫌狗厭的時候,村裡哪個不淘?”
“唉,淘也得看時候啊,不教訓不行。”趙嬸子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輪椅上的孟奶奶身上,神情變了變,放低了聲音,“孟嬸子這是……好些了嗎?”
“還是老樣子,算穩當。”孟時時說得不多。
“穩當就好,穩當就好。”趙嬸子看著孟時時,眼神里滿是真心實意,“時時啊,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你奶奶,是咱十里八鄉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人。當年村子裡鬧饑荒,我家實在揭不開鍋,孟嬸子還接濟過我們。這樣的好人,老天爺都看著呢——她一定會好起來的,會長命百歲的。你別太擔心,照顧好自己。”
“謝謝嬸子。”孟時時的眼眶熱了一下。
“謝什麼,應該的。”趙嬸子擺擺手,站在河邊目送著孟時時和秦長風三人走遠。
等人走遠後,她忽然搖著頭,長長嘆了口氣。
“唉……真是苦命的孩子。”
旁邊,那孩子捂著屁股,委委屈屈地開口:“娘,我屁股疼……可以回家吃豆餅子嗎?”
“吃個屁!”趙嬸子突然一掃傷感,瞬間變臉,又怒氣衝衝起來,眼睛一瞪,氣不打一處來,薅著他的後衣領就往回拖,“回家讓你爹接著教訓你——”
“哇——娘——我錯了——”
孩子的哭聲順著河風,在鄉間小路上盪出老遠。
秦長風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深黑目光掃過趙嬸子母子倆,又落回那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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