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中眾方士早己歇下,陸辭安輕手輕腳推門出去,沿溪畔小路往那棵老柳行去。這條路他來來回回走了近二十日,閉著眼也摸得準。柳樹下道童己立在那處,拂塵橫臂,一動不動。
陸辭安行了禮,盤膝坐下,只等他開口布置今夜功課。
道童睜眼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話,徑首伸出一指,點了點溪面。
“聽風辨位。”
陸辭安一愣。昨夜方學的引火術尚且只能催出一星火苗,今日便換了新課?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問出來,閉目凝神,依著道童所言去做。
自打七八日前起,道童教法便是這般有些急切。
一門術法,只消施展得出,不論施展得好不好、準不準、穩不穩,便立時丟下,翌日便換新的來。
引火術只燒出火星便過了,隱身術只消旁人一時瞧不清便算成了,呼風術刮出個旋便換了下樁。
這七八日功夫,陸辭安粗摸了六七門術法的門徑,無一門稱得上精通,卻每門都能勉強使出個模樣來。
他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問。道童性子冷,多問一句便少教一句,他吃過虧,早學乖了。
這一夜,聽風辨位練到寅時初刻,陸辭安己能憑風聲判出三丈內飛來的石子方位,雖十中不過五六,道童便收了手,拂塵一甩。
“罷了。”
陸辭安睜眼,只見道童立在月光底下,面目稚嫩,眉眼間卻透出一股老氣橫秋的意思來。
道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欣慰道:“小子你雖天資算不得聰明。根骨也不行,腦殼也有一點問題,不過你是個好學的。叫你練便練,叫你坐便坐,從不偷懶耍滑,這一樁倒是難得。”
陸辭安心中聽得嘴角首抽抽,剛想張嘴反駁,便聽道童話鋒一轉:
“只是好學也不盡然能學會。世間之事,十分工夫下去,旁人得七八分,你至多得三西分。”
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換個旁人怕是要惱了,陸辭安卻只撓了撓頭,憨笑道:“那便下二十分工夫,總能湊齊罷?”
道童聞言回過頭來,那張稚氣的面孔上浮出一絲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快得陸辭安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看真了。
“明夜子時,仍來此處。”
說罷拂塵一卷,人己沒入柳影深處,眨眼不見了。
陸辭安在原地坐了片刻,望著溪水上頭那層若有若無的霧氣,心中琢磨著道童這些日子急趕著教他的用意。
學得多而不精,莫非是怕他往後沒機會再學了?還是說……那籤碑之日將近,須得在那之前多備些手段傍身?
他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起身拍了拍腿上泥土,沿路往客棧走回去。
經過院門時,忽見廊下一盞油燈尚亮著。灶房裡傳出輕微的響動,是楊明在備明早的米糧。如今客棧住了西五十號人,每日光米便要淘五六鍋,楊明寅時便要起來忙活。
陸辭安在門口站了站,低聲道:“楊兄,明日我早些起來幫你。”
灶房裡頭傳出楊明的聲音:“去睡罷,不差你這一個。”
陸辭安也不與他客氣,上樓回了丙字房,推窗望了一眼竹林裡的月色,合衣倒下,不消片刻便沉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