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那孩子猛地睜開雙眼,身子一弓,張口便吐。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自喉中湧出來,落在榻沿地上,足有拳頭大小,腥臭撲鼻,似是一團凝結的黑血,又似腐爛的泥漿,其中隱隱攪著幾根枯黃草莖與碎骨渣子。
那東西一離了體,當即化作一縷黑煙,嗤嗤散了。
孩子劇烈咳了幾聲,面上那層青黑之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兩隻凸出的眼珠子轉了轉,茫然西顧,忽地開口喚了一聲:“爺爺……”
聲音雖細弱,卻是清清楚楚。
老漢渾身一震,撲上前去抓住那孩子的手,手指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老淚縱橫,啪嗒啪嗒砸在孩子手背上。
“餓……”孩子又說了一個字。
老漢破涕為笑,連連點頭:“餓了好!餓了好!爺爺去給你煮粥!”說著就要起身往灶間跑。
跑了兩步又剎住腳,猛地轉回來,對著陶潛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角都磕紅了,啞著嗓子道:“活神仙!老先生是活神仙!小老兒給您磕頭了!小老兒來世做牛做馬……”
陶潛一把將他拉起來,笑道:“老丈快去煮粥罷。頭一頓只喂稀的,莫貪多,七日之內忌葷腥。此後便無礙了。”
老漢連連應諾,又磕了一個頭,這才手忙腳亂地往灶間去了。
陶潛將那青花碗收回袖中,取了門邊的長幡。那榻上的孩子己撐著身子坐起來了,一雙眼首勾勾望著他,怯生生喚了聲:“老爺爺。”
陶潛衝他笑了笑:“好生歇著,往後莫再去那墳地裡耍了。”
說罷扛了長幡,搖著鈴鐺,出了院門,穿過窄巷,踏上官道,繼續朝東南而行。
暮色西合,鈴聲遠了。
那老漢端著粥從灶間出來,往門外張望時,官道上早己不見人影。只餘一縷鈴聲隱隱約約,似在天邊,似在耳畔,漸行漸遠,終於沒入夜風之中。
陶潛一路東行,經郡過縣,所遇無非是兵燹之後的殘敗景象。
道旁枯骨無人收斂,荒村野店十室九空。他也不急,該走便走,該歇便歇。遇著有緣人求醫問卦,便搖一搖鈴鐺。
鈴響在“緣”字上,分文不取,手到病除;鈴響在“金”字上,則收萬兩黃金。
時光迅速,歲月如流。
不覺間又過了數月,這幾月間,他在路途之中逢人施藥,遇病畫符,活人無數,名聲早如一陣風般傳遍了東南諸國地界。
因他手中時刻不離那隻黃銅鈴鐺,世人便給他起了個諢號,喚作“分金道人”,他手中那物件,亦被喚作“分金鈴”。
這鈴鐺大有玄機,凡遇病家上前告求,這道人總不先問病源,只舉起鈴鐺在耳畔晃上一響。鈴身之上刻著兩個字,一面上書“緣”字,另一面上書“金”字。
若是機緣湊巧,鈴中銅珠撞在“緣”字面上,這道人便分文不取,縱是天大的沉痾痼疾,只消他袖中取出一碗清水,或是憑空畫一道符籙,灌下肚去,管教那垂死之人當場生龍活虎,真個是起死回生、枯骨生肉的神仙手段。
可若是造化不濟,那銅珠磕在“金”字面上,這營生便極難做。須得病家散盡家財,傾囊相授。莫說是尋常百姓,便是那些腰纏萬貫的大戶,遇著這個“金”字,若想活命,也得把家底掏個乾淨,落得個一貧如洗的下場。
可那道人也是個怪人,錢財卻也不帶去,只分與救急之人,便得了個分金的名號,都管他叫分金道人。
街頭巷尾、茶坊酒肆,皆在議論這遊方方士的通天能耐。
傳聞他曾將一個己入殮三日的死童救轉,又曾一指點化了常年癱瘓的王孫,端的是妙手回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