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潛將肩上長幡換了個肩,朝那幡上一指:“老丈且看。”
老漢抬眼去看那黃布上的字,卻搖了搖頭:“小老兒……不識字。”
陶潛也不為難他,只道:“有緣分文不取,無緣千金難求。”
老漢怔了一怔,似是不敢信,又似是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乾巴巴問道:“那……那如何算有緣?”
“鈴鐺說了算。”陶潛晃了晃手中那隻黃銅鈴鐺。
老漢盯著那鈴鐺看了兩眼,忽地撲通跪了下來,額頭磕在地上,啞聲道:“老先生!我那小孫兒病了三月有餘,如今瘦得皮包骨頭,進口的粥都喂不下去了!我……我只有五枚銅子兒,實在拿不出更多來了……求老先生救他一救!”
說著從懷裡摸出一隻破布包來,顫巍巍開啟,裡頭果然只有五枚銅錢,磨得鋥亮,想是攥了不知多少回了。
陶潛伸手將老漢扶了起來,並不接那銅錢,只將手中鈴鐺舉至耳側,輕輕一搖。
叮!
鈴聲一響,清越悠長。
那鈴鐺裡的銅珠滾了一圈,撞在了正面那個“緣”字上頭,聲音不散,在暮色中盤旋了數息方才止住。
陶潛將鈴鐺翻過來給老漢看了看那一面的字,笑道:“老丈,收起你的銅子兒罷。此番分文不取,你我是有緣人。”
老漢愣了片刻,猛地又要跪下去。陶潛一把架住他胳膊,不叫他跪成,只道:“前頭帶路罷,我且去看看你那小孫兒。”
老漢連聲應了,揣好銅錢,轉身便領著陶潛往鎮子裡頭走。一面走一面抹眼淚,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好人……好人……”
二人拐過兩條窄巷,到了鎮子西頭一間矮屋前頭。土牆開裂,門板子歪了一扇,院裡連只雞也無。老漢推門進去,陶潛跟在後頭,彎腰進了屋。
屋裡頭一張木榻上躺著個孩子,七八歲模樣,瘦得兩隻眼珠子凸出來,臉頰凹陷,一條薄被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被底下有個人形。呼吸淺得像遊絲,偶爾咳一聲,那身子便跟著抖上一抖。
陶潛將長幡靠在門邊,走到榻前坐了,伸出兩指搭在孩子腕上。
搭脈不過數息,便收了手。眉頭微蹙了一蹙,抬眼望那孩子面色,青黑之中透著一股灰敗氣。
“老丈,這孩子病前可曾去過什麼古怪地方?”
老漢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三月前,他同村裡幾個小子去了鎮北那片枯墳地裡掏鳥窩。回來當晚便發了燒,此後便一日不如一日……”
陶潛點了點頭,也不多解釋,只從袖中摸出一隻青花瓷碗來。那碗口不過拳頭大小,在暮色昏暗的屋中泛著一層潤澤。
老漢正要問這碗做何用處,卻見陶潛將碗端在掌心,雙目微闔,嘴唇翕動,也不知在唸些什麼。
不過三兩息的工夫,那原本空無一物的碗底竟汩汩冒出水來。先是薄薄一層,眨眼間便己盈了大半碗,清澈見底,微微泛著一絲銀光。
老漢看得目瞪口呆,兩腿一軟,險些又要跪下去。
陶潛己起身走到榻前,一手託碗,一手將那孩子的腦袋輕輕托起,把碗沿湊到他唇邊,緩緩傾入。
那水入了口,順著喉管滑下去。孩子眼皮動了動,喉間忽地發出一陣咕嚕嚕的響聲。
陶潛放下碗,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