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老舊的燈泡懸在堂屋樑上,光線昏沉微弱,把滿屋子的壓抑襯得愈發濃重。地上散落著方才蘇明磕落的菸絲,淡淡的旱菸苦味纏在空氣裡散不開。
林燕坐在長條板凳上,雙手無意識攥著衣角,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焦慮,側頭看向身側一口接一口吞雲吐霧的蘇明,聲音輕輕發顫,滿是惶惶不安:“娃他爹,我這心一直七上八下的,總感覺要出大事,這幾天夜裡連覺都睡不踏實,可怎麼辦啊?”
蘇明指尖夾著老舊旱菸杆,菸葉燃得噼啪輕響,“啪塔啪塔”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他胸腔裡同樣堵著一團沉甸甸的惶恐,連日提心吊膽,時時刻刻都懸著一顆心,可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萬萬不能露出半分慌亂,若是他先垮了,妻子更是撐不住。
蘇明緩緩抬手,將旱菸杆擱在桌邊斑駁的木桌上,煙霧順著嘴角緩緩吐出,強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粗著嗓子寬慰:“能有什麼事,別成天胡思亂想,杞人憂天,安穩過日子就行。”
嘴上說得輕巧,眼底藏不住的煩躁與心虛卻瞞不過身旁的林燕。
短暫沉默過後,蘇明心底最掛念的人還是蘇黴,他抬眼看向妻子,語氣不自覺放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追問:“黴黴現在怎麼樣了?情緒有沒有緩和一點?”
提起蘇黴,林燕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地輕輕搖頭,眼底漫開心疼又無力的苦澀:“還能怎麼樣,依舊是老樣子,有時候安安靜靜坐著,一句話也不肯說,眼神空洞得嚇人;可偶爾不知道觸碰到哪根心絃,突然就渾身發抖,掉眼淚,怎麼勸都勸不住。”
林燕頓了頓,左右看了一眼緊閉的裡屋房門,壓低了音量,聲音裡裹著後怕:“那天夜裡她偷偷出去,我們都不敢問她去了什麼地方,一想到外頭工地死了二十多個人,我這後背就一陣陣發涼。”
蘇明聞言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土路,正是那條連通工地的小路。他喉頭滾動,再沒有方才故作平靜的底氣,心底那股不安愈發濃烈。
蘇明抬眼望向門外沉沉壓下來的暮色,天邊最後一點餘暉徹底被濃黑吞沒,田埂、土路全都隱在模糊的陰影裡,一想到那條直通工地的小路,心口就沉甸甸地發悶。
蘇明重重嘆了口氣,收回目光,側過頭看向滿臉惶惶,眉頭擰成一團的林燕,刻意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聲音放得平緩,強撐著安撫:“別總鑽牛角尖瞎琢磨了,眼下咱們一家三口能安安穩穩守在一起,就已經比什麼都要緊。”
話雖這麼說,蘇明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桌面粗糙的木紋,方才壓下去的旱菸苦澀還縈繞在舌尖。他比誰都清楚平靜只是表象,那樁轟動全城的命案、連日來回巡查的警車、警察反覆詢問的話語,還有女兒蘇黴陰晴不定、藏著滔天恨意的模樣,像塊巨石日夜壓在他心上。
林燕垂著頭,指尖緊緊絞著圍裙布料,眼眶微微泛紅,低聲囁嚅:“我哪能不多想,夜裡一閉眼,就全是工地那邊血淋淋的傳聞,還有黴黴獨自出門的背影……我總怕哪天警察就找上家門。”
蘇明沉默下來,無話反駁。妻子的擔憂句句戳中他藏好的心事,他只能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飄向內屋緊閉的房門,裡頭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算真有什麼事,咱們也得護著黴黴。”蘇明低聲呢喃,語氣裡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慌張,“當年是我們沒能護住她,如今無論如何,不能再讓她一個人扛。”
昏暗的堂屋裡,燈泡忽明忽暗晃著兩人憔悴的臉,林燕眼眶瞬間紅透,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蘇明手背上,力道沉重又堅定。
“是啊,說到底全是我們做父母的沒用,當年沒能護住她,才把孩子逼成現在這副模樣。”林燕聲音哽咽,藏了許久的愧疚盡數翻湧上來,一想起蘇黴這些年遭受的那些磋磨,心口就像被鈍刀子反覆割著疼,“這一回無論發生什麼,就算豁出我們倆這條命,也一定要把她護住,絕不能讓她落到警察手裡。”
蘇明掌心微微發顫,反手緊緊攥住妻子的手,粗糙的指節用力收緊。方才故作出來的鎮定徹底崩裂,眼底翻湧著愧疚、後怕,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執拗。
“我知道,我心裡清楚。”蘇明低聲悶嘆,視線又飄向內屋緊閉的房門,屋內安靜得可怕,聽不見半點聲響,“當年蘇大強、林大友那群人糟蹋了她,我們膽小怕事,不敢出頭討公道,只想著息事寧人,才憋得她心裡攢下這麼深的仇,如今她鬧出這麼大的事,根源全在我們夫妻身上。”
“只要能保住黴黴,就算之後警察再來盤問我們,問什麼我們都咬死不知道,絕不能吐露半個和她有關的字。”
林燕連連點頭,抬手抹了把眼角溢位的淚水,滿心惶恐卻又橫生出護女的狠勁:“對,咱們統一說辭,但凡有人來查,就說黴黴整日待在家裡,從沒半夜出去過,那條土路我們也從沒見她走過。只要我們兩口子嘴嚴,誰都查不出端倪。”
屋外晚風捲著田埂的涼意穿過門縫,隱約能聽見遠處公路傳來警車隱約的鳴笛聲,兩人身子同時一僵,下意識對視一眼,心底的不安被無限放大,攥在一起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刑偵辦公室的長條桌上鋪滿厚厚的走訪筆錄、陳年鄰里證詞,全是李南跟陳俊奔赴洛城蘇大強老家深挖出來的舊事。林濤和周寧並肩站在桌邊,一字一句看完紙頁上字字刺骨的過往,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兩人臉色盡數沉了下去,心頭沉甸甸堵得難受。
林濤指尖重重落在紙上記載的蘇黴這些年的遭遇,喉間發緊,低聲感慨:“蘇大強是真的畜生不如,好好一個姑娘,被他毀得乾乾淨淨。”
站在另一側的劉昊看完完整證詞,胸腔裡怒火直往上湧,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語氣滿是壓抑不住的憤懣:“要我說,蘇大強死得半點不冤,他當初犯下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早就該有這一天。”
周寧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心底五味雜陳。從業多年,見過無數陰暗罪惡,可這般踐踏女孩一生的惡行,依舊讓他難以平復心緒:“當年鄰里全都知情,可那會兒蘇大強這個人就是個無賴,大家敢怒不敢言,蘇明夫妻性子軟弱,不然也不會那麼隨便就把自己還在襁褓當中的女兒送養了,後邊出了那麼多事情也不敢替女兒討公道,一直只能忍氣吞聲。”








